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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回 孤绝破庙(一)

    自她进门,燕然心中便是一片迷糊。宋雪比她更美,却没有她这么主动,没有这么魅惑,而且他和宋雪之间感情是自然而然地加温而成,是以即便是两人亲热之时,他也没有这么迷失过,便要凑嘴去吻她的红唇。这一吻也不知是香吻还是毒吻。但是天下也没有几个男子可以抗拒,只是燕然却偏偏成了那几个可以抗拒中的一员,因为他有宋雪和最深沉强烈的爱。

    燕然眼见就要和那女子吻在一起,心中忽地浮起宋雪清丽绝世的容颜来,接着便涌起对她的爱意和思念,灵台忽地一片清明,眼前的绝色诱惑无比的女子,忽地变得似乎面目可憎起来,本来张开的胳膊忙放下,接着飘身后退。对他来说,对宋雪的爱便是抗拒这绝大诱惑的无上法门。

    那女子见他本来十分对自己着迷,却不知怎地忽然拒绝和自己亲热,微觉奇怪,格格娇笑,花枝轻颤,似乎立足不稳,又朝燕然踉踉跄跄地走进几步,腻声道:“燕郎好坏!人家没有走错什么房间,是专门来找你的啊!”声音狐媚达于极点,竟然还有些像宋雪的声音。

    燕然听了眉头微皱,再向旁飘开数尺,那女子再次扑了个空,微微一怔,笑道:“燕郎,春宵一刻值千金,就让奴家陪陪你吧。”她的相貌是如此端庄淑丽,气质如此高贵典雅,所作所为却是如此淫荡,虽让人难以索解,反差之下,却也是更加撩人。

    燕然逃也不是,要出手制住却因她是女流之辈而不愿,一时间浑没了主意,心下忽想:“这个女子比我见到的任何女子更有女人味。”这么一想,心中本来虚弱的防线更是险些决堤。

    便在此时,忽听外面响起熟悉的脚步,接着那种熟悉的香味盖过了这女子身上神秘而又陌生的幽香,眼前一亮,只见宋雪轻快地闪身进来,檀口轻启,便欲呼叫“燕郎”,却见室内已经多了一位绝色美女,微微一愕。

    那女子本欲再施媚术,却见燕然看着外面,脸上露出笑意,似乎松了口气的样子,她顺着燕然的眼光一看,只见门口站了一位天仙般的美女。那女子平时对自己的容貌十分自负,但是见了宋雪绝世姿容,不禁心下大震,接着立时生出自惭形秽之感,隐隐约约似乎知道了眼前这男子为什么对自己的媚术并不买账。

    她心中微觉气馁,却朝燕然甜甜一笑,红着脸道:“燕郎,你刚才弄得人家欲仙欲死,开心死了,人家要是有了孩子你再回来找你。”燕然和宋雪听了,都是脸色大变,呆在当地,她却伸出白玉般的右手,在燕然脸上轻轻抚摸了一下,轻轻一笑,连宋雪听了也是心跳气喘,接着脸上现出原先那幅圣洁而又满足的神色,挺胸抬头,斜睨泪水在眼眶中滚来滚去的宋雪,傲然朝外走去。

    那女子本想走出去便算了,自己这句话已经够他们俩受的了,但见了宋雪的绝世姿容和出尘气质,妒火中烧,实在难受得紧,忽地想起一事,身形一晃,已经到了燕然身旁,娇声道:“燕郎,这位就是天山剑先生的关门弟子,天下第一美女宋雪吧。果然是美若天仙。”

    不待两人回答,又提高声响,道:“燕郎,听说她已经失身于人,那人武功盖世,风流潇洒,她必然是被人遗弃,当作破鞋踢开,心灰意冷之下这才来找你的。你可不要上当,头上顶着个绿帽子到处跑。你是当世大侠,天下人所敬仰,什么样的女子找不到,却偏偏要找一个残花败柳之躯落人笑柄,以至于以后在江湖上被人耻笑,再也难以立足……”

    她越说越响,当真显得振振有词,一副大义凛然的神情,燕然知道她的每句话都戳到了宋雪的最痛处,不禁气得浑身发抖,大喝道:“住口!”

    宋雪不知怎么忽地冒出这么一个女子,抓起一把把的盐,往自己快要愈合的伤口上狂撒,她自受害以来,身边亲人都是小心呵护,那有一句恶言相向?这时听得没有几句,已经完全傻了呆了,站了一会儿,娇躯轻颤,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忍不住哇地一声哭出声来,伸手掩面,转身便朝外面奔了出去。

    燕然见了大吃一惊,当真心如刀绞,心道:“阿雪被玷污一事隐秘无比,怎么她会知道?不知是什么人派她来的,此事当真非同小可。”怒气勃发,呼地一掌凌空拍出,击向那女子哑穴,欲待先止了她胡言乱语,去追奔出去的宋雪。

    燕然一掌击出,接着大呼:“水若虚你这个王八蛋,还不赶快出来!”

    那女子见他拍向自己哑穴,格格娇笑,飘身向旁一让,叫道:“燕郎,打我吧,打是疼骂是爱……呜呜……”她声音提得很高,显然是说给外面的人听的,最好能让已经跑出去的宋雪听到,料想她和燕然之间嫌隙再也难以化解。她身法极快,原想避开燕然的掌力,不料燕然内力之强大异寻常,掌力来势如电,她虽避开了自己哑穴,却仍被燕然掌力击中肩井穴,登时动弹不得,眼珠连转,便欲想着法儿解穴逃走。

    忽听霍刺一声响,似有人自房顶跃下,落足外面走廊,接着眼前一花,一个身形高瘦、油头粉面的男子闪身屋内,却正是一直留在京城的水若虚。

    水若虚一见那女子被制,一阵朗笑,似是得意非凡,脸上神情当真是心痒难搔、垂涎三尺,不待和自己的兄弟燕然说话,已经闪身那女子身旁,把她拦腰抱了起来,在她脸上滋滋滋地亲了几下。燕然淡淡地道:“替我看好她。”

    水若虚笑道:“赶快去找你的小仙女要紧。我为兄弟两肋插刀,没得说!”一边说,一边狠狠地盯着那女子酥胸,似乎眼球都要爆将出来,吃吃笑道:“雨洁,我想你想得好苦啊。”

    那女子被燕然一出手便制住,心下大震,说不出话来,这时见被水若虚抱在怀中,怒道:“放开我……死水……臭水……”她虽恶言不止,但是水若虚脸上依旧是那副受用不尽的神色。

    燕然见了微觉恶心,关心宋雪,身形晃处,已经到了门外。

    过道中月光照亮了半边,大厅的划拳声和女子莺歌燕语之声隐隐传来,凉风袭来,燕然机伶伶打了个冷战,心中便似敲鼓似地自问:“她会去哪里?她这次当真心碎了,要是找不到她了我怎么办。”心急之下,当真便要哭出声来。

    燕然心神大乱,灵魂更似离体而去,飘荡于九天之外,自己只是一个行尸走肉到处游荡。

    燕然飞身上了楼顶,其时夜凉如水,明月在天,那日在黄羊古镇的一幕又浮上心头,直觉毛骨悚然,心下只往坏处去想。只得平一平心跳,深深吸了口气,好在有了上次的教训,这次却是虽慌不乱,气沉下盘,双腿微屈,便欲向远处用力撑去,忽听得过道轨角处一个女子低声啜泣,甚是凄切,闻之令人神伤。他虽不忍那是宋雪,却也希望就是她,飘身下了屋顶,闪身过去。

    那女子本来蹲在地上哭泣,听得他的脚步声,长身而起,转身扑入他的怀中,放声大哭起来,却正是宋雪。

    原来她虽然伤心欲绝,掩面奔出,却仍时时惦记燕然的感受,心道:“我若是走得太远,他遍寻不着,肯定会着急。她虽然这么说,但是燕郎说过,他不会在乎,我在他心中永远都是冰清玉洁,他也的确更加疼惜我了。”只行到拐角处,便停了下来,却是柔肠百结,不停哭了起来。以燕然的功力之深本来很容易就能发现,但是心神大震之下,方寸大乱,深厚内功也不起作用,寻找起来自然大费周折,徒然担心焦急了好一阵子。

    燕然见是她,自然大喜,却见她在自己怀中哭得伤心,心下怜惜,只紧紧抱住她,轻轻在她耳边说道:“不要哭了,乖,是我不好,对不起……”

    宋雪不停地哭,泪湿了他胸前一大片,直烫伤了他的心,他也不再去说些什么,而是紧紧抱住她,给她一个最温暖最坚实的胸膛。

    宋雪又哭了半晌,慢慢地停了,长长地呼了几口气,脸上渐渐现出笑意,道:“不关燕郎的事。她这么说我,本来很伤心,但是现在好像比以前反而更好受了些。”

    燕然大喜,连声道“好好好”,双手紧紧握着她的肩头,轻轻推开,好让自己看清她的样子。月光下宋雪的面容姣好无匹,似乎笼着一层轻纱,更显朦胧,依然因余泪而晶莹的眼睛更显迷人,自然,最迷人的还是眼中脉脉的情意。

    燕然的声音低沉坚决而又温柔:“不要听她的话。她这么说别人,她自己其实才不是好女人。”

    宋雪眼中现出惊奇的神色,道:“真的吗?不过我还是相信我的燕郎不是她所说的那个样子。”燕然心下感动,又将她抱在怀中。两人便在月光下相拥站立,似乎共同融入了这一片柔和的月色中。

    忽听得两人的房中一个男子大叫一声,显得甚是痛楚,正是水若虚的声音,两人不用猜,便知他未吃到腥,便已着了那女子的道儿。那女子被燕然点的穴道,必然也是骗水若虚所解。燕然的点穴手法水若虚十分熟悉,水若虚虽功力相差甚远,但是却也不难解。

    接着听到一阵衣襟破风之声,有人掠出那间房子,接着飞身上屋,远远地去了。

    宋雪在燕然怀中抬头看时,只见那黑裙女子右手提着一个男子闪身出门,足尖微点,飘身上屋,虽然提着一个一百多斤的男子,身法依然轻灵曼妙之极,霎时间消失在月光中。她一想起那女子便觉害怕,却仍低低地道:“燕郎,你的好色兄弟有难,咱们去救吧。”

    燕然道见她伤心欲绝之际,依然如此顾念自己的感受和水若虚的安危,心下又是一阵感动,在她额头轻轻一吻,应道:“好。”

    两人携手飞身上了屋子,只见远处街角黑色人影一闪而逝,心中都是一惊,不想她身法迅捷至此,当即飘身下了屋顶,辨明方向,远远辍了跟去。

    那女子提着水若虚的身子,在城中大街小巷中东转西轨,霎时间来到城东南方的墙前,足尖连点,冉冉上升,当真便似一朵云般越墙而过。单以轻身功夫而论,那女子实可算天下第一等,比之宋雪和燕然也未遑多让,两人只看得乍舌不已。两人均知那女子武功高强,自然耳力甚佳,跟得远了怕跟丢,跟得太紧又怕被她发觉。只得在街道轨角处的黑影中等待。过了一会儿,两人估摸着时候恰到好处,相视一笑,两手互握,内息相应,循环不息,以不足补有余,两人足尖只在城墙墙壁点得一下,便似两头大鸟般飞身上了城墙。

    两人一上城墙,便道一声苦也。原来此时月光如霜,照得城墙外的大地便似白昼,城墙上视野开阔,那女子的黑衣该当十分显眼,但是两人四处张望,却哪里有刚才的人影?

    燕然喃喃地道:“没有怎么可能?难道她真的可以飞天遁地?”

    宋雪秀眉微蹙,忽地眼睛一亮,手指远处,轻声道:“燕郎快看!”燕然朝她所指的方向看去,只见苍茫的星空下,广阔的田野上有一大片树林,枝丫茂密,林木的空隙中低低地卧着一个孤绝的小屋,看样子是个破庙,站在城墙上若不仔细看还当真发现不了。两人仔细看时,只见那屋子还隐隐透着亮光,似乎里面有人。

    两人依然两手互握,纵身而起,冉冉飘下了数丈高的城墙,落地无声,片尘不起,甫一踏足地面,便展开轻身功夫,划过墙下空地,穿林而入,朝那屋子奔去,均觉在这个小屋子有种说不出的诡异。

    两人闪身近旁,从透着亮光的窗户看去,只见屋里正中的桌上供着观世音菩萨塑像,桌上的香炉中还点着几只蜡烛。两人身法快极,料那女子也是刚刚进去,为不让里面的人发觉,都凝神屏息。

    忽听屋内传来一个女子的哭泣之声,婉转凄切之至,两人听了都心中一震,那女子正是京城名妓柳诗诗,只听她哭道:“影儿,影儿,你就这么抛下我去了吗?”

    两人自然柳诗诗所说的便是她情同姐妹、自小相依为命的花影儿,都心神大震,心道:“难道影儿已经遭遇不测?”宋雪默运玄功,从呼吸心跳之声仔细辨认里面的人,只觉里面的人都是自己见过的,除了适才进去的那女子,还有水若虚、柳诗诗、弯人陶逸之,还有两人呼吸绵长,内力深厚,竟是康西和田农两人,还有一人心跳急促,呼吸重浊,竟然是严世蕃。另外一人全身冰冷,经脉尽断,正是花影儿。她那次救燕然时曾在京城外的那片梨园中看见过她,花季少女,青春年少,巧笑倩兮,温柔多情,那时已一颗心都系在水若虚身上,哪知竟然在此遭遇不测!

    里面虽然高手众多,她却也不惧,关心花影儿之亡,实深切希望去救她一救,拉了拉燕然的手,便欲闯将进去,却觉燕然不动,握着她的大手微微紧了几下,示意不可妄动。

    原来燕然在窗缝看,再加上猜测,也已知道屋内的情况,此时宋雪小手要拉他进去,也欲进去,忽地心中一动,一股恐惧涌之感上心头。里面康西田农武功极高,再加上进去的那女子,不易对付,却也不惧,只是他体内神奇无比的真气似逼真而又虚幻地告诉自己,附近还有人对这间破庙窥视,武功之高,可惊可怖之至,他只是有这样一种预感而已,此时却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否则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只怕自己二人和屋内友人均难以幸免。

    宋雪见他示意不要进去,知道他自有道理,这时又不便问明,便是以传音入密的武功也只怕逃不出康西田农的耳力,只得偎在他身旁,静观其变。

    只听得啪地一声,似是有人挥掌击在一人后背。水若虚嘻嘻一笑,道:“美人儿,你害得我好苦,没有想到你这么有品位,竟然喜欢这么古朴的庙宇!”

    只听严世蕃喝道:“你干嘛解开他的穴道?”接着啪地一声,那女子一声娇呼,竟是被他在粉嫩的脸蛋上打了一记耳光。

    水若虚怒道:“严世蕃你这个王八蛋,不知道怜香惜玉,你为什么要打她?”

    严世蕃未答,只听那女子腻声道:“小冤家,也不轻点儿,人家也会疼的啊。你打吧,只要你开心,雨洁就让你打。”

    这几句话当真柔媚之极,连窗外燕然听了也是怦然心动,忙收摄心神。水若虚的妒忌之意自可想象。却听那女子冷冰冰地道:“水若虚,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谁要你怜惜?我心中只有我的严郎。他便是打我我也喜欢。”她话语由甜柔滑腻而至冰冷尖刻竟是转折自如,水若虚呻吟一声,满是妒嫉失落之意,涩涩道:“雨洁……”

    忽听柳诗诗哭道:“水大少,影儿不行了,你还有心思在这儿吃干醋!”她话语中虽有责备之意,却仍娇媚清脆,不失典雅之致。

    水若虚大叫一声,敢情他适才眼中只有那叫雨洁的女子,竟然没有发现柳诗诗和花影儿的存在,这时忽听衣衫带风,显是奔到花影儿身旁,接着便大声哭叫:“影儿,影儿,怎么会这样,是谁?谁干的?谁?”

    柳诗诗哭道:“严世蕃,都是你,你赔我影儿!”严世蕃咳嗽一声,别看他适才对那黑衣女子十分凶狠,却对柳诗诗竟是极其温柔,柔声道:“诗诗,对不起,我也不知道会这样,真的。”接着咬牙切齿地道:“沈惜墨这个狗日的,当真是疯了,连老子喜欢的女人也敢动!”

    却听柳诗诗哭道:“是那个没有手脚的怪人,他忽然不知道从什么地方飞了出来,本来要撞死我的,但是影儿却挡在我面前,被撞飞了,现在她……”说到后来,当真泣不成声。

    水若虚哭叫:“影儿,你不要死啊。我对不起你啊。沈惜墨,我要将你千刀万剐!”

    忽听那黑衣女子道:“这就是天下第一美女的柳诗诗了吧,果然是个骚狐狸。竟敢这么向严郎说话,让我好好教训你!”脚步声响,走向柳诗诗。

    忽听又是啪地一声,那女子又是一声娇呼,严世蕃怒道:“哪里轮得到你教训诗诗?我来问你,我让你把燕然抓来,你口口声声答应,却怎么只带来一个水若虚?我要这个淫贼有个屁用?”

    那女子柔腻着声音道:“求求你不要生气,贱妾知错了。这水若虚是燕然的兄弟,咱们拿住了他,然后布下天罗地网,不怕燕然那小子不自投罗网。”

    严世蕃哼了一声,不再回答她。忽听柳诗诗冷冷地道:“严世蕃,你放尊重点,走开!”严世蕃尴尬一笑,道:“你想开点,不要哭了,好不好?”

    那叫“雨洁”的女子道:“这个贱人不值得严郎如此费神。让我来教训教训她,看她还不乖乖就范。”严世蕃似将一腔怨气都发泄在她身上,只听得又是啪地一声,雨洁又是一声娇呼,显然又被严世蕃挥掌击中粉嫩的脸蛋。

    只听得严世蕃轻蔑地一笑,道:“花雨洁,你是堂堂江南名门正派百花门的一派尊主,平时看起来清丽脱俗,高贵典雅的样子,但是谁又知道你其实是人尽可夫,什么沈惜墨、狼人你都陪他们睡,你现在睡过的男子只怕成千上万了吧,嘿嘿,柳诗诗虽是名妓,却比你好了不知多少!”

    他这么一说,门外的燕然宋雪都是大吃一惊。江南百花门中门人都是江南各地的绝色美女,门主更是美若天仙,乃是江南第一美女的花雨洁,江湖中人对她都不敢仰视,难道真的便是眼前这位放荡不知廉耻的女子?沈惜墨乃是个无手无足的蛇人怪物,两人都见过。那狼人在江湖中更是声名狼藉,全身生着又长又粗的浓密的黑毛,状如大猩猩,当真奇丑无比,而且身有异味,犹似黄鼠狼,更杀人如麻,奸淫妇女无数,为人不齿,难道她真的会和这些人有染?

    却听那女子似是受了极大委屈,轻轻叹了口气,听得众人都是心中一荡,却又格格娇笑,娇声道道:“严郎,那还不是为了你?还不是你让贱妾做的?”却无厌恶反悔之意,而是对严世蕃曲意逢迎,务令他开心。她对严世蕃所说也不否认,看来他说的也是实话。

    门外宋雪听了,只觉反胃之极,便欲远远地离开,心中忽想:“这个女子方才还理直气壮地指责我被人玷污,原来她自己竟然是这个样子,看来指责别人的人也不一定就好,我又何必那么在乎别人的看法呢,搞得自己不开心,也连带燕郎担心。”

    忽听屋内一人嘶哑着嗓子道:“你不是如是吗?那怎么会这么像?如是,如是,你现在怎么成了这个样子了?”却是陶逸之的声音,话音中当真含着无限伤心和爱恋。

    花雨洁格格娇笑,道:“老伯,和你睡觉好开心啊。”

    水若虚怒道:“……难道你们……”他虽伤痛花影儿之死,话音带着哭音,却也难掩又妒又怒之情。

    花雨洁格格笑道:“不错,我们昨晚在一起共赴巫山云雨,开心了一夜。我谁都会给的,就是不会给你,你死了这条心吧!”

    陶逸之凄然一笑,道:“你叫我老伯……我这副样子都是为了你啊……我日思夜想,一直都是一个姿势,脖子也弯了,头发也白了,脸上的皱纹也很快深……本来有了昨晚,便是去死也值得,可是哪想到……”

    这时燕然和宋雪早已听出,这花雨洁竟然和当年陶逸之的心上人,京城名妓易如是长得一模一样,而昨晚花雨洁又去勾引陶逸之,但是却又不知她为什么要去勾引这个失意绝望的老人?

    忽听得花雨洁一声娇呼,接着口中呜呜呜的一阵响,衣服的悉悉窣窣的声音传来,燕然和宋雪二人功力深厚,竟然都听出是衣服和身体相互摩擦的声音,当是她的酥胸被严世蕃用力捏在手中把玩。躲在门外听到这种事,两人都是面红耳赤,心中怦怦乱跳,心中奇怪,严世蕃不是钟情于柳诗诗么,怎么竟然在她跟前干起这种事情来?

    只听得屋中几个男子都是喘息粗重,气氛当真诡异到了极点。

    好在这种事情只持续了很短时间。显然严世蕃忽地放开了花雨洁,只听得花雨洁娇喘细细,颤声道:“严郎……雨洁喜欢看你吃醋的样子!”接着又格格娇笑。

    严世蕃喘息渐渐平复,道:“你真是个婊子,不知道有过多少个郎君了。这弯人难道他是我让你去的,你怎么又去招惹他?”

    花雨洁啊了一声,低低地道:“我昨晚在客栈遇见他,他一见之下,便到处追着我,跪在我跟前,又哭又笑,一个劲地叫我‘如是’,人家觉得好玩儿,就陪了他了……你要是不开心,打我骂我吧,我喜欢被你打被你骂。”

    陶逸之哭道:“……如是……如是,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柳诗诗冷冷地道:“前辈,你怎么还不明白,我师父她怎么会……”骂人话她说不出口,旁边众人自然都知道,她的意思是她的师父不会这么恬不知耻。

    一时间鸦雀无声。屋内发生这些事情,旁边的康西田农竟然便似充耳不闻,自始至终呼吸匀净绵长,便似进入物我两忘的地步。田农少言寡语,自是可以理解,连一向嘴里憋不住话的康西也是如此,燕然大感奇怪。

    只听陶逸之涩涩地道:“……是啊,我真傻,如是怎么会看上我……现在该怎么办?女子失去贞节要自杀,男子失去了该怎么办……”

    花雨洁和严世蕃听了都纵声大笑,似乎听到了天下最稀奇古怪的事儿。

    却听陶逸之口中只是不停地念叨“女子失去贞节要自杀,男子失去了该怎么办……”

    柳诗诗劝道:“前辈,你要想开些。不要伤心了,为了这种人伤心值得吗?”但是陶逸之却仍是喃喃自语。

    严世蕃忽道:“花雨洁,你是不是喜欢上水若虚这小子了?我现在要你杀了他!”

    花雨洁一声惊呼,接着却又格格娇笑,道:“我怎么会喜欢上他,我只喜欢我英俊潇洒的严郎。这小子最近不停四处堵截我,我实在烦透了,我看见他就有气,便是严郎不说,我也会亲手杀了他,拿他的头当球踢。不过现下他还有用,可以用来钓到燕然他们。”

    严世蕃冷冷地道:“少废话。你知道吗?尊主已经来到京城。他老人家来了,还需要这水若虚吗?”

    花雨洁格格一笑,道:“水若虚,可别怪我了,做了鬼不要来找我。”

    水若虚咬牙切齿地道:“不要脸,我恨你!”花雨洁道:“死到临头还嘴硬,唉,恨吧,谁让你自找死路呢。”

    燕然站立窗外,依然能感觉花雨洁逐渐提聚真气,右掌伸出,准备做出致命一击,再也顾不得什么,拉了宋雪,便欲运气撞破窗户,闯将进去,接下她的一掌。

    忽听屋内康西、田农、严世蕃花雨洁等人齐声道:“拜见尊主!”花雨洁早已提聚的真气也已散开,屋外燕然和宋雪听了均是大吃一惊,怎地有人进入屋子两人竟然毫无知觉?要是此人进屋时出手袭击,两人哪里还有命在?都是毛骨悚然,背上冷汗直冒。

    却听一个男子轻轻嗯了一声以作答。燕然宋雪听了,都是身躯大震,原来此人就是李秋白,不想今晚竟然能在破庙中遇见他,两人都领略过他的武功的厉害,都不禁身躯一阵轻颤,互握的手霎时间满是冷汗。

    燕然此时才知道,适才自己觉得屋旁有武功高绝之人窥视,以致不敢走进屋子,原来此人便是李秋白。朝身旁宋雪轻轻看去,只见她也正看着自己,眼中泪水滚来滚去,却显出坚决的神色来,登时心中一振,朝她点了点头,用力握了握她的手。

    宋雪泪水从脸颊滑落,脸上却显出感激的笑意。两人知道他们必然早被李秋白发觉,一时间连该进去还是该继续在外面偷听也委决不下,只得仍然呆在原地。

    却听田农康西齐声道:“多谢尊主耗费功力为我二人增加功力。”李秋白又只恩了一声。康西忽怒道:“严世蕃,你和这贱人适才太放肆了吧,我们真气行到关键时刻,你们却在这里动手动脚的!”花雨洁屏息敛气,连大气也不敢透,严世蕃却轻轻哼了一声,显是心中不服。

    燕然平日觉他说话不着边际,但是此时质问严世蕃的几句,却搔到自己的痒处。

    却听严世蕃道:“启禀尊主,那沈惜墨有时当真不服管教,连诗诗小姐险些被他撞死,她的丫鬟花影儿为了保护诗诗小姐被他撞碎了全身筋骨,早已气绝身亡。还望尊主帮属下管教。”

    李秋白只道:“知道了。”便不答话。一时间屋内屋外只剩下柳诗诗和水若虚呼唤花影儿的声音,夹杂着陶逸之的喃喃自语之声。

    李秋白忽提高声音,道:“屋外的两位客人请进来吧,这么长时间站在外面,要是偶感风寒岂不是不太妥当?”虽只短暂的一小会儿,但是屋外的燕然和宋雪却觉漫漫无期。他这么一说,两人反觉似乎心里的石头落了地,一阵轻松。两人携手走进了屋子。

    桌上的牛油蜡烛发出跳动的火光,大家朝门口看时,见了宋雪的绝世姿容,心神大震,均顿觉忽然间满室生辉。柔和的光似乎给她笼上了一层轻纱,让她看起来绝不似尘世中人,连柳诗诗都心想:“想不到世间有如此美丽的女子。”

    两人这一进门,屋内除了李秋白和陶逸之之外都吃了一惊,李秋白是早就知道他们在外面,而陶逸之这时便似痴了,于外界事物完全不闻不见。

    康西和田农对望一眼,均看出对方眼中的震惊之意,心中都道:“想不到时隔不久,他们的武功竟然到了如此地步,在窗外这么久,咱们竟然毫无知觉。”康西嘴唇微动,险些出声提醒李秋白千万不要放虎归山,否则这两人他日必成大患,但是却也知如此说的话不大妥当,于是将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下去。

    燕然忍不住看了适才勾引自己的花雨洁一眼,只见她一身黑色纱裙,曲线玲珑,魅惑之极,这时花雨洁也正好侧身看了看他,面带严霜,神色高傲,脸有不屑之色。

    李秋白和宋雪对望一眼,心头大震。宋雪却神色如常,转过了头,看着燕然。她这么一转头,这才将李秋白的目光吸引到燕然身上,引得两人对视一阵。

    宋雪知道自己两人武功根本不能和李秋白对敌,竟然转身抽开被燕然握着的手,身形晃处,到了柳诗诗身旁。两人相视,心中都暗赞对方的绝世姿容。宋雪见地上到处都是土疙瘩,而对面的墙上竟然破了一个洞,想那地上的土疙瘩便是从洞口跌落,何以如此,宋雪也不及细想,伸出右手,握了柳诗诗左手,伸出左手去查探花影儿的伤势,但见她双目紧闭,软软地躺在水若虚怀中,全身冰冷,脉息全无,显然早已香消玉殒。

    宋雪自一进门便吸引了大家几乎全部的目光,这时和柳诗诗跪在花影儿身旁,两个绝代美女便似双子星座,交相辉映,放射出耀眼夺目的光彩来。

    严世蕃呆立当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心中大叫:“不得了不得了。想不到天下除了柳诗诗之外竟然还有如此美人儿,这个女子美貌绝不在柳诗诗之下,若不能得到这个女子,便是真的做了丞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也有什么意思,死也难安!”竟然登时将原本钟情的柳诗诗都抛在一边。

    柳诗诗垂泪道:“好妹子,一定要救救影儿啊,求求你了。”宋雪心中一酸。其实水若虚自一抢到花影儿身旁抱着她便一直运气输入她体内,但是却哪里有半点效用?宋雪携了她手,自脉门运气送入花影儿体内,却哪里有半点反应?

    燕然那日虽然在黄羊镇见过李秋白一面,但是那时只觉他潇洒飘逸,却并没有仔细看过,这时见宋雪却看花影儿,他便在灯光看着李秋白,只见他一身黑衣,身形魁梧异常,他的脸便似用白玉雕成的一般,棱角分明,英俊非凡,却无喜怒之色。

    燕然此时心中存了他是宋雪哥哥的念头,便觉这李秋白的脸,当真和宋雪的似是由相似的材质生成,虽然远没有她那么秀美生动,无与伦比,却也自是男子相貌中的极品。更吸引他的,自是李秋白的眼睛,当真朗似秋水,黑如点漆,除了透着一股目空一切的轻蔑之气之外,竟然是冷峻到毫无生气。他的全身是极度放松,让人看着十分舒适,但是燕然知道这幅身躯里面蓄积着惊世骇俗的功力,如果他想杀人,那么被杀之人肯定不会觉得舒适。

    燕然见了他轻蔑的目光,激发了胸中倔强之气,和他目光针锋相对,但是却难免想起那日自己在樱花岛和他的一战。虽然后来自己一直奇遇不断,但是和他相比毕竟相差太远,若是对敌,实在不知该当如何应付,这么一想,登感气馁。

    李秋白微微一笑,淡淡地道:“萧昆是我的好徒儿,他是被你所害吧。”

    燕然一愕,随即朗声道:“是的,他是被我所杀,和别人没有关系。”

    宋雪虽然在查看花影儿的伤势,其实心思全在燕然身上,这时听燕然将萧昆之死全部揽在自己身上,娇躯轻颤,站起身来,身形一晃,已经挡在燕然身前,微微抬头,看着李秋白,脸上似是罩了一层严霜,傲骨凛然,让人不敢轻侮,淡淡地脆脆地道:“萧昆是个好人,他是在和我比内力之时被我失手所伤。”接着退后一步,伸臂揽了燕然的手臂,坚决地道:“和我燕郎没有关系!”

    李秋白见她娇躯不住轻轻颤动,显是心中害怕异常,但是却仍是如此不顾一切地回护燕然,眼中忽地大放异彩,心想该是结束和这小子的争斗的时候了,缓步向前,伸出一掌,平平推向燕然前胸。

    宋雪知道此人武功超出燕然何止百倍,只怕任自己二人如何躲避或者进袭都难以化解这一掌,危急中只有身形一晃,将自己娇躯挡在燕然身前,希望自己替他挨下这一掌,或许这个魔头会因自己而良心发现,放燕然一马。

    李秋白微微一笑,道:“我怎么会对你出手?”宋雪忽觉一股柔和的力道在腰间轻轻一推,身不由己地便向旁飘出数尺,李秋白的一掌毫不停留,推向燕然胸前。

    燕然见状大惊,担心宋雪已然受伤,当即双掌齐出,运起平生之力,迎向李秋白的手掌。他实在不知道自己这一掌能否接得住,也不去想,击出后,也不去看,而是转头看着宋雪。只见她的脸上笼罩着圣洁的光芒,眼中神色坚决,却无痛苦之色。

    两人掌力正要相交,忽听得屋外有人念道:“阿弥陀佛!”声音柔和浑厚,各人听了便似在自己耳边响起一般,那声音便似有一股巨大的魔力,甫一传入两人耳朵,两人体内真气都不自觉地生出感应,本来鼓荡的真气竟然迅速平静安伏下来,击出的两掌也便似毫无武功之人击出的一般,毫无威力,而两人手掌没有触到一处,都身不由己地垂下手臂,飘开数步,心下一片安详平和,都不愿再出击。这般景象,和樱花岛两人的际遇很是相似。

    却听那“阿弥陀佛……阿弥陀佛……”的口宣佛号之声兀自不停,一声未了,一声又起,后面的声音虽起,前面的声音却也丝毫不乱不断,每一声佛号都似非响自同一地方,而似那人不断转换方向,然后发出声响,霎时间一声声的“阿弥陀佛”之声相互叠加,却又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蹦入各人耳中,更似滔天巨浪,前浪未平,后浪又生,一波波地从四面八方涌入各人耳中,当真惊心动魄,却绝不震人耳膜。

    这般佛号实非佛门任何“狮子吼”“维摩一默”之类的神功所能及,无须用功去抗衡,也不会对人内功造成损伤,但是在它的笼罩下,便是李秋白这等功力竟然也已使不出半分。众人面面相觑,都是相顾失色,心想难道这世间真的有菩萨的化身,否则人怎么会有如此广大神通、无边佛法?

    众人惊异不已,过了一阵,耳中的佛号还在响个不停,但是此时却变得空空洞洞,更似各人生出的幻觉,而非实相,众人心中更惊,却听得耳中的佛号声忽地变成了嗡嗡嗡的声响,接着外面沙沙沙的脚步声清晰地传入各人耳中,当真便似每一步都自各人心田行过一般。

    眼前一花,只见一个满脸堆笑的胖僧人迈步走了进来。

    燕然和宋雪认得是无明大师,相视一笑,均各大喜,心道:“若非他神功绝世,适才也难以救得咱们周全。”

    无明一进来便朝宋雪嘻嘻一笑,道:“雪儿,乖孩子。”宋雪甜甜一笑,娇声道:“大师好!”无明见了她的笑,身躯一震,竟不掩震动和受用之意,苦笑道:“你这一声可把我刚才的一声比下去了。”众人都不信自己的耳朵,心道:“适才难道他只发一声?而我怎么听得他发了无数声,当真佛法无边、不可思议!”

    无明朝燕然微微一点头,叹了口气,转过身来,看着李秋白,道:“李施主,别来无恙?老衲自那日少室山别后一直想念施主得紧。希望日后依然可以跟从前一样,只在一起下棋、谈论佛理,而不是大家拳脚你来我去,大干天和。”

    李秋白淡淡一笑,抱拳道:“和大师交好多年,不想大师武功如此高明。”

    无明茫然摇头,道:“武功?我不知道武功是什么东西。是的,我小的时候是练过,我自己后来好像也创制过一些,但是多年以前,我心中便只知道治病救人,普渡众生,什么武功的心法招式早已忘得一干二净。”

    李秋白身形微微一震,动容道:“大师高明!”抱了抱拳,道:“大师,后会有期!”深深地看了宋雪一眼,见她只是痴痴地看着燕然,不禁微露失落和不解的神色,但是随即隐去,又是那幅藐视一切的神色,还似乎带着几分嘲弄之色,迈步便朝外面走了去,康西、田农、严世蕃和花雨洁忙跟了去。

    无明转身看着几人走出门去,叹了口气,这才转过身来。却见柳诗诗走到自己跟前,盈盈拜倒在地,垂泪道:“大师,您神通广大、佛法无边,请务必发发慈悲,救我苦命的姐妹花影儿一命,诗诗愿以自己一命换她一命,大恩大德永生难忘!”

    无明未答,水若虚抱着花影儿身形一晃,来到无明身前,将她轻轻放在地上,便似她依然有知觉,放下去时显得温柔无比,生怕碰疼她一般,接着伸指将她脸上的一绺头发轻轻揽在她耳后,这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犹似捣蒜,声音嘶哑地大叫:“大师慈悲!大师慈悲!”

    无明只看了躺在地上的花影儿一眼,便摇了摇头,道:“人死岂可复生?节哀顺变吧。生亦有何乐,死亦有何苦?两位不要如此执着于生死。”脸上却有不忍之色。

    无明看了看旁边兀自不停地喃喃自语的陶逸之,摇了摇头,知道他被人点了穴道,当即伸指一弹,内力到处,陶逸之被点的穴道登解。只是陶逸之依然是不停地自言自语,弯着脖颈,背部弯得像张弓,原先花白的头发竟然全白了,脸上皱纹更深,众人看了都替他难过,但是却也知道怎么也劝不了了。

    无明双手合十道:“因果报应,自作自受。”几句话虽然轻声慢语,但是陶逸之闻言全身一震,呆了一会儿,转过身来,看了无明一眼,低头道:“谢谢大师点化。”

    无明手腕一翻,手中忽地多了一幅卷轴,递给燕然。

    燕然愕然道:“大师,此乃何物?”无明微微一笑,道:“顺手牵羊,从严世蕃怀中拿过来的。你们猜猜这是什么?”

    燕然和宋雪对望一眼,宋雪道:“这是一幅丝绢卷轴画。难道是王世贞大人他们的《清明上河图》?”无明竖起大拇指赞道:“雪儿当真冰雪聪明。必然是此画。严嵩家里富可敌国,但是最贵重的宝贝便是此画了。这严世蕃必然是对此画爱不释手,每日把玩,形影不离,放在家里也不放心,只好自己带在身上,哈哈,不想却被老衲顺手牵羊。”

    燕然伸手接了,见那卷轴宽约一尺,入手轻飘飘地,不过看它的绢面重重叠叠,展开后只怕极长。但是此时不便展开去看,便装入怀中,心下寻思如何交还王世贞手中。

    无明轻轻地道:“好好劝劝他们吧,我走了。”两人躬身行礼,无明双手合十,接着转身出门,消失在月光下的树林深处。

    两人想起花影儿之死,心下沉痛,走到柳诗诗身旁,只见她娇躯轻颤,兀自不住哭泣,说不出的惹人怜惜。

    燕然道:“人死不能复生,诗诗小姐保重身体,影儿也是希望你好好活着,所以才甘愿替你去死,你要是不保重身子,影儿九泉之下也必难安。”

    柳诗诗闻言娇躯一震,泪眼看了他一眼,却不答话,又怔怔地流下泪来。水若虚发了一阵呆,然后又紧紧地把花影儿抱在怀中,嘶哑的声音低声呼唤道:“影儿……影儿……”。

    柳诗诗见她口鼻中流出的血早已凝结,心中一痛,凄然道:“影儿啊,死的应该是我啊,为什么你要去替我死?”一阵咳嗽,脸色惨白,燕然和宋雪大吃一惊,宋雪忙伸掌抵在她后背,输入真气,柳诗诗脸色随即好转,又变得红润,泣道:“水少爷,你知道吗?影儿肚里有了你们的孩子啊……她午时还在说起你,满脸幸福的笑容……可是现在……”

    水若虚闻言身形剧震,右臂抱着花影儿的娇躯,伸出颤抖左臂,似欲在花影儿的肚子上轻轻抚摸一下,手指颤抖,却不忍落下,泪如雨下,心下当真痛不欲生,喃喃地道:“影儿……我们的孩子……孩子……”

    燕然和宋雪见了他们痛苦的模样,当真是感同身受,燕然道:“老水,看开点儿……”

    话音未落,忽听蓬地一声,一物撞破墙壁,直朝躬身水若虚身旁的燕然胸前撞去,当真快如闪电,众人不明就里,都呆了。

    燕然知道是有人偷袭,只是这人身法之快当真不可思议,他怕自己若是躲避,必然会撞在身后的宋雪身上,当即双掌齐出,迎向那人。

    墓地里人影一闪,一人闪身而至,迎向破墙飞来的那人,砰的一声,两人相撞,各自相旁飞开。

    燕然看时,只见挡在自己身前的那人竟然是陶逸之,不知他哪里来的这股力道,应变还如此迅捷,随即心中一痛,原来那陶逸之竟然不是用自己的掌力去挡飞来的敌人,而是挺起自己的胸膛迎了上去,如此一来,直和寻死无异。

    两人一撞,陶逸之身上一阵喀刺刺响,似是全身肋骨尽碎,随即向后飞出,又是蓬地一声撞在泥塑的菩萨像上,这一撞之势何等凌厉,菩萨像登时被撞了个粉碎,和陶逸之一起摔落,喀刺刺一阵响,供桌早被压塌,木屑纷飞中人和碎泥块一同跌落地上。

    蜡烛早灭,屋内只有从破窗照进来的一片月光如霜,铺在地上。

    只听得一人磔磔而笑,声如夜枭:“燕然这次是你命大,有人当你的替死鬼。快给我离开宋雪,她是我的,谁也不要抢!”他竟然完好无损地逃脱,话说完已经去得远了,惟有刺耳的声音回荡。

    燕然心下一阵冷笑,真是想不到他和自己开口说的第一句话竟然会是这些,忙闪身陶逸之身旁,只见他被碎泥块和供桌的断木料压在下面,满脸是血,口鼻还不断渗出血来,忙小心翼翼地扒开泥块和断木,将陶逸之抱了起来,平放在地上,见他的脸上皱纹中和脸旁的白发中都是鲜血,心中一酸,流下泪来,哽咽道:“前辈,这是何苦?你为什么要救我,为什么不用掌力,却要将自己的胸膛迎上去?”

    陶逸之咧嘴一笑,艰难地道:“错!错!错!我这辈子来到人世间就是一个错。我这样的人喜欢上如是,就是大错,后来又喜欢上她的弟子诗诗,更是大错特错!昨晚又把那个女子错当成如是,和她……唉……她也是个苦命的人,我不怪她,只怪我……我终于想清楚了,女子失去了贞洁要自决,男子失去了贞洁也该自决。以后替我照顾好诗诗。”说完不停咳嗽起来。

    燕然忙伸掌抵在他的丹田,真气不绝输入。陶逸之微微好转,燕然但觉他脉息紊乱,全身筋脉、内脏和上身骨胳竟然尽数被沈惜墨这一下撞得粉碎,他知道便是神仙下凡,也难以解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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