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颜色    字体颜色

第十五回 百鸟朝凤(一)

    山海关巍巍城楼前,大明将士组成的方阵排得整整齐齐,所着的铠甲在晨曦中映出片片银辉,长矛直刺天空,密密麻麻,犹似麦田里一望无际的麦穗。方阵前面一人身躯魁伟异常,手握腰刀刀柄,正是戚继光。方阵自他以下,都露出敬畏之色,看着方阵前的三人一马。马是高头大马,神骏非凡,马鞍乃是纯金打就,晨曦中金光灿灿。马上一人,身形矮胖,衣着黄袍,却正是嘉靖帝。马前拉着缰绳的人,和嘉靖帝一般又矮又胖,却是严世蕃。嘉靖帝坐骑旁一人又高又瘦,却是宫中司礼太监杨公公。这几人无不权倾天下。

    三人一马行到方阵正中,忽听得轰隆隆一阵响,阵中自戚继光以下突然身形一矮,黑压压地跪了一大片。睡眼惺忪的嘉靖帝坐在马上,只觉望也望不到头。他尚没有回过神来,忽听得阵中诸人叫道:“万岁,万岁,万万岁!”声如奔雷,当真便似天崩地陷,骇人之极。

    这一下突如其来,马上嘉靖帝、马前严世蕃和马旁司礼监曹公公都大吃一惊,严世蕃大惊之下,脚步微停,那马也猛地一停,嘉靖帝在马上一阵摇晃,险些倒下马来。

    若在平时,嘉靖帝必然震怒,这时见了自己竟然有这等威势,大惊之后,随即大喜。他左手微微凭空一托,便要说声:“平身。”却听得身旁司礼监草公公尖细的声音刺入耳膜:“平身!”

    嘉靖帝放下手臂,微觉尴尬,这等礼仪他自是熟知,只是这次有些失态。又听得轰地一声响,众将士身形一长,齐刷刷又再站立。严世蕃也早就恢复如常,继续拉着马,走在前面。嘉靖帝看了看戚继光,脸露微笑,点头示意,心道:“这戚继光果然治军有方,名不虚传。”

    嘉靖帝想到大军尚有其他阵法给他演示,不禁大感有趣,兴致勃发。

    大地忽地一阵震颤,嘉靖帝坐在马上,仍然可以感觉到,心中微觉奇怪,扭头看戚继光时,只见他也脸露讶异之色,似乎还有几丝隐隐的不安。

    便在这时,只听得轰隆隆轰隆隆犹似闷雷的声音自地平线处不绝传来,那大地震颤之感,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厉害,众将士、嘉靖帝等人看时,只见地平线处尘头大起,竟似乌云般遮住了半边天。

    戚继光心头大震,猛地想起数日之前,自己派到蒙古军中的细作竟突然毫无音讯,心想:“难道这么凑巧,演练要变成真正的对决?可是……可是自己训练军队才数十日,军中又多老弱之兵,虽有自己带来的那万余精兵作为中流砥柱,原先那废弛的军纪、贪生怕死的士兵岂是那么快就可以练好的?看他们来得那么快,必然是蒙古骑兵,这等声势,只怕不下十万。”他深深吸了口气,虽然不惧,但想起嘉靖帝便在军中,今日如何保他周全,不禁后背冷汗直冒。

    只听得那轰隆隆的闷雷之声霎时间化作千千万万声马蹄敲打在地面上的声音,似乎大地变成了一面巨大无比的鼓面,而那千万个马蹄就是雨点般敲打在鼓面上的鼓槌,这鼓槌就像敲打在人的心上,霎时间大明一方自嘉靖帝皇帝以下无不惊慌失措。

    戚继光站在方阵前面,只见前方尘头大起,旌旗蔽空,自服饰旗号看来,这是蒙古骑兵无疑。戚继光知道若是仓促中打开城门退守不出,手忙脚乱之下,只怕大军不及进入城中便会被如风般卷至的蒙古骑兵冲得溃不成军,唯有拉开阵势,积极应战。

    戚继光不敢转身看身后的方阵一眼,锵地一声佩刀出鞘,深深吸了口气,欲待张口大喝:“儿郎们,跟我冲!”

    “众将士听令,前面大明军中身着黄袍的就是嘉靖帝,谁给我活捉了他,封他做兵马大元帅,赏黄金十万两!”声音远远传来,雄壮之极,大明军中自嘉靖帝以下听得清清楚楚,无不骇然变色,嘉靖帝见了蒙古军的这等声势,又听得此人中气充沛之极,大吃一惊,他本来绝少骑射,这时在黄金马背上一阵发抖,险些掉下马来。

    戚继光霎时间背上一阵冷汗直冒,心道:“惭愧,若不是这俺答汗提醒,只怕早已忘了皇上便在军中。”转身腰刀呼地一声虚劈,叫道:“保护皇上。”他这一声犹似晴天打了个霹雳,登时将俺答汗的回音和众蒙古兵的铁骑踩踏地面的声音尽数掩盖,大明将士的气势登时为之一震,这段时间的训练登时发挥出来,轰轰发发的一阵响过去,方阵自两边开始小碎步移动,于中间犹似破浪般空出数尺宽的的缺口来。

    牵马的严世蕃、马旁侍立的杨公公本来都吓得全身发抖,两腿发软,见状连忙掉转马头,朝那阵中缺口走去。

    戚继光身形一晃,已经到了马后,伸手啪地一声拍在马屁股上,那马吃痛,一声痛嘶,四蹄一阵小跑。严世蕃刹那间只觉后颈传来一阵热气,知道是身后马的鼻子快到了自己颈中,不禁大吃一惊,但是要他放开缰绳,弃马而逃,却哪里敢,于是急忙一阵撒腿狂奔。他身形圆圆的十分矮胖,这一狂奔,便似一个巨大的肉球在滚动。司礼监曹公公一呆,也急忙跑步紧随。

    戚继光身上冷汗直冒,心想今日猝不及防,当真要一败涂地,但是这种十分不利的局面更加激发了他的雄心壮志,心道:“大丈夫以少敌多,战死沙场正是最好的归宿。”这一保护嘉靖帝,蒙古骑兵来得更加近了。

    戚继光大喝:“盾牌手。”脚步声响,方阵两侧奔出数百手持盾牌的兵士,前者全蹲,后者半蹲,最后一列站立,登时在方阵前形成一面巨大的铁壁。盾牌手刚刚摆好,只听得嗖嗖嗖一阵响,只见飞蝗般的劲箭自蒙古兵中发出,射向大明军中。

    戚继光正要凝神去挥刀拨打那将要飞射而至的劲箭,忽觉军中有异,侧目看时,吃了一惊,只见军中一身着铁甲的士兵猛地腾身而起,飞越前面的士兵,接着身在半空一个筋斗,又越过了十余丈外的盾牌阵。这时蒙古兵已经在离大明兵约摸一里处停了下来,那人一落地,恰好第一批劲箭射到,那人袍袖拂处,射到他近旁的劲箭便似苍蝇蚊子般被赶到一旁。那人足尖一点,又轻飘飘窜出十余丈,当真是快如闪电,向蒙古骑兵冲了过去。

    戚继光见那人轻功之奇、功力之深自己身平从所未见,不禁又惊又喜,心道:“瞧他衣着,正是我大明士兵,难道我大明兵士中竟有如此高手,我怎地并不知情?”便再也不顾上继续冲击,而是看着他冲向蒙古骑兵,依稀觉得那人的身形十分熟悉,只是却如论如何难以相信那人的武功进步如此神速。

    那人正是燕然。

    此时蒙古大军早已在大明阵前里许处立定,只待俺答汗一声令下,便要向大明军阵冲去,忽见一人向自己阵前奔来,身法之快,当真如同鬼魅,见者无不吃惊。

    燕然见俺答汗正在蒙古骑兵最前排的正中,他曾和俺答汗有过一面之缘,这时见他坐在一匹神骏非凡的白马身上,身形比旁边的将士远为高大,看来极是显眼,当即发力朝他狂奔过去,心想:“今日之势,唯有制住俺答汗,逼他退兵才能保我大明江山百姓。”

    他这一发力狂奔,蒙古兵中虽不断有标枪劲箭向他攒射,但是却是奈何不得,不禁有些慌乱。只听得军中一声吆喝,俺答汗左右两队人马奔驰而出,绕过俺答汗,向燕然奔来。这两队人马各约数百之众,马极神骏,人更彪悍,登时将俺答汗围在中间。

    燕然见状大吃一惊,心想只怕这次不但没有机会制住俺答汗,而且自己也会被这具天地风雷之威的大军踩成肉饼。但是这等不利形势更激发了他胸中倔强和豪气,一声长啸,犹似龙吟,当真是回翔九天,声闻十里,直震得蒙古兵和大明兵人人耳中嗡嗡作响。

    霎那间两下里已经驰近,燕然已经能看见蒙古兵凶悍的眼神,他呼地一声腾空而起,下落时,正好落在蒙古兵骑兵阵中。那些蒙古骑兵都是好手,见他向自己落下,十余柄长矛登时向半空中的燕然攒刺,去势劲急。戚继光一见之下,当真心都提到嗓子眼上,手心冒汗,心道:“若是换了我,这一下只怕要被刺出十来个透明窟窿。”

    却见燕然在半空中深深吸了口气,深厚内力发挥出来,当真是身轻如燕,足尖一点,正好落足在一柄枪的枪尖,他此时全身真气行开,那蒙古兵如何能够经受得住,登时鲜血狂喷,倒撞下马,惨呼声中,被后面飞驰而至的马踩踏而过。

    燕然却已借力向前再次纵身飞出,只见身下大地全被身披重甲的蒙古骑兵充斥,马匹口鼻中喷出的热气连成一片,犹似海上的雾气一般弥漫无边,令人眩惑,不由得倒抽一口凉气,寒毛直竖,霎那间似乎诸处经脉中的真气化作电流流遍全身,功力也不知是全部发挥出来还是忽地大增,在蒙古兵的拦阻下,直似入无人之境,几个起落,身在半空,朝马上的俺答汗扑去。

    俺答汗戎马半生,极精骑射之术,这时见燕然来势猛恶,虽然吃惊,却并不慌乱,大喝一声,白光一闪,刷地一声,腰刀早出,朝燕然直劈过去,去势劲急。

    燕然心中一凛,半空中忽地一掌凌空劈出,他功力何等深厚,俺答汗只觉全身一震,登时手臂一阵酸麻,宝刀险些托飞出手,只见来人竟然难以置信地在半空一个筋斗翻出,早已踪影不见。俺答汗微觉不妥,忽觉后背一股力道透入,登时全身经脉炙热,如入火窑,再也使不出半分力道,手中一轻,宝刀也已脱手而出,到了背后那人手中。

    只听得那人低声道:“不要轻举妄动!下马吧!”俺答汗尚未回答,只觉背后一股大力猛地向上一拉,便已身不由己地腾空而起,落到了马下。

    适才一幕众蒙古兵和大明兵都瞧得清清楚楚,见蒙古大汗竟然被一个大明普通士兵所擒,十万蒙古精锐骑兵亦莫能救,不禁齐声惊呼。众蒙古兵自是又惊又怒,大明军中却是又惊又喜,却都几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蒙古兵中一阵混乱,那些奔向大明兵方向去拦堵燕然的士兵倒是应变奇速,见状都勒马掉头,如飞般疾驰而回,霎时间将燕然和俺答汗围在中间,尘土飞扬中只在他们周围如风般奔行。

    俺答汗身披银色铠甲,虽然身处大军之中,这时却背上冷汗直冒,他虽然穴道被制,但是却仍可以转身抬手,当下转身定睛向身旁的大明士兵看去,一看之下,登时失声道:“原来是你……”他身形魁梧异常,比燕然高了大半个头,这时虽然被制,目光中却仍具三军统帅的摄人气势。燕然竟然被他灼灼的目光盯得不好意思起来,微微一低头,道:“大汗别来无恙!”

    俺答汗微微叹了口气,皱眉道:“我道是哪个大明士兵竟然有如此惊人技业,原来是燕兄弟,难怪,难怪……”言下颇有落拓之意。

    俺答汗见自己一方最近的士兵都在数丈之外,有数人欲待策马来救,霎时间又被燕然挥掌连人带马震出丈余,心知今日便是大军将眼前的燕然剁成肉泥,却也万万救不得自己周全,见燕然看着自己的目光中颇有不忍之色,不禁微感气馁和不耐烦,当即斜睨燕然,故作淡定地道:“既然落入你手中,有什么要求,就狮子大张口地要吧。天下间我给不了你的东西还真不多。”

    燕然心中微感奇怪:“这些蒙古兵怎地似和我俩没有任何关系,难道他们竟不关心自己的大汗遭擒,还是别有诡计?”心中一凛,却也不及细想,微微抬头,目光炯炯,直视俺答汗,欲待张口说话,忽听得大明军中一个雄壮的声音道:“燕兄弟,让他保证在有生之年和我大明修好,不再侵扰我大明边境!”却正是戚继光。

    原来此时两军中除了燕然和俺答汗周围的马蹄声之外,几是悄无声息,戚继光离他们虽远,但是他何等功力,这时凝神倾听燕然和俺答汗的谈话,已知那擒获俺答汗的便是燕然,见他武功变得如此神奇,当真是惊喜异常,却怕燕然说得过于简单,情急之下,竟也不及请示被大明军队护在中心的嘉靖帝,出声指点。他这一发声,整个大明蒙古军中都听得清清楚楚,显得内力深厚之极,听者无不震骇。

    燕然听得戚继光所说正是自己想要俺答汗做的,心中一喜,却并不应答戚继光,微微一笑,双目光彩熠熠,看着俺答汗。

    俺答汗和他直视良久,长长地呼了口气,平了平心跳,正要开口说话,忽听得军中一个响亮的声音叽里咕噜地大叫起来。俺答汗听了,看了看燕然,重重地哼了一声,脸色微变。

    燕然心中大奇,朝那声音响起的地方看时,只见马上一人身形高瘦,看看自己,又看看身旁俺答汗,目光冷峻,似是对俺答汗遭擒并不关切。见燕然向自己看来,眼珠微微一转,又大声道:“俺答,我再说一遍,我方大军兵力远胜大明兵十倍,若是挥军进击,必可擒获大明皇帝,然后与你交换。”顿了一顿,又道:“你若是开口求饶,立下誓言,和大明修好,我们当即废了你,另立新汗!”说着右臂一挥,泼刺刺声响,身旁几骑纵马便向燕然和俺答汗驰来,来势迅猛,竟似不顾俺答汗的安危。

    燕然心中一愕,心道:“这个时候他们竟然窝里反?却不知为什么要说给我听?他必是以为我不通蒙古语,是以迷惑,我得小心些,不能上他们的当,白白放了俺答汗这厮。”

    原来那李时珍粗通蒙文,自那日他和宋雪在去大立子村的路上救得李时珍之后,三人一路行去,闲暇之时,李时珍便教两人说些蒙文。两人觉新鲜好玩,于是此后有时兴起,也说些蒙语。蒙语远比汉语易学,燕然学了一段时间,此时虽不会写,倒是差不多可以听得出对方说些什么。

    马蹄声得得得得地响近,几骑马疾驰而至,长枪起处,便朝燕然刺将过来,势挟劲风。燕然见状大吃一惊,这几人武功虽然不弱,在他看来自也算不得什么,只是他们竟然不顾俺答汗的安危,贸然出手,待得驰得近了,更是惊愕,几人中竟有长枪刺向俺答汗。俺答汗脸上现出错愕和惊怒之色,却苦于穴道被燕然上乘内劲所制,难以避开。

    燕然大惊之下也不及细想,劲灌双腿,用力一跃,带着俺答汗高大的身躯,便似纸鸢般纵出数丈。他这一起一落,敌人长枪登时落空。只是立足未稳,金刃破风,马蹄声响,又是几骑驰近,长枪起处,疾刺而至。

    燕然见身后几人尚未驰近,而适才大喝之人双目圆睁地看着自己,心知自己适才的应变之快武功之高大出那人意料之外,心中一动,足尖一点,又复带着俺答汗的身躯腾身而起,半空中朝那人叫道:“阁下何人?”

    那人见他忽地问自己名字,心中一愕。燕然吐气开声,大喝一声,足尖在刺向自己的矛尖一点,又再向前纵出三丈。那人见燕然虽然抓着俺答汗巨大的身躯,但是仍然身形飘逸如飞,在己军中如入无人之境,脸上微现慌乱之色,随即却镇定自若,双目中精光大盛。

    燕然体内真气流转,当真是身轻如燕,在蒙古军中的矛头或者蒙古兵的肩上头上踩将过去,离那人越来越近,忽听得腋下的俺答汗叹了口气,道:“他是朵颜部的董狐狸。不想……”

    燕然闻言心头大震:“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他本来右臂抱着俺答汗的身躯,这时忽地用劲一挥,俺答汗便向下掉去,本来他身躯沉重,这一下掉在地上岂不是摔得七荤八素,不料燕然这一挥用上了回劲,他只是在地上微微一弹,便即稳稳站定。俺答汗一着地,不由得一呆,却见燕然身躯在地上一撑,便借力向董狐狸扑了过去。

    燕然此时心中杀意大盛,和适才闯入蒙古骑兵生擒俺答汗时大不相同,便似一头大鸟般向董狐狸扑了过去。他身在半空,待得和董狐狸相距丈余之时,深深吸了口气,便欲发掌遥击,却见董狐狸面露冷笑,接着面前寒光一闪,手中长枪便朝燕然挑将过来。

    长枪来势当真便似假死的毒龙复活,猛地朝燕然胸中要穴点到,劲气森然,更是笼罩他胸腹要穴,如此枪法,如此内力,实所罕见。燕然脑中灵光一闪,忽觉这董狐狸的内功竟似和萧昆等人一路,武功之高远在俺答汗之上,危急中也不及西想,双掌探出,一前一后啪地一声击在枪身。

    这一下全力施为,那枪身一阵急剧颤动,董狐狸胸口似被大铁锤重重一击,长枪拿捏不住,当即吐气开声,一声大喝,双掌一搓,双臂猛地一送,掌心内力吐出,长枪便化作一条巨箭,一边急速旋转,一边在燕然手心滑过,刺向燕然胸口。但是燕然的掌力终究化解不了,董狐狸急中生智,深深地吸了口气,自马鞍腾身而起,落下时,右足在马腹一勾,已经翻身到了马下。那马颇有灵性,见主人忽地藏身自己腹下,竟然只是回了回头,却不动弹。

    燕然见董狐狸武功既高,应变又复如此迅捷,当真便似狐狸,也自大吃一惊。大喝一声,双掌用力一绞,接着右掌砰地击出,击得地上泥土四溅,他已借力急急向后飞出,那枪身经受不住他的玄功激荡,喀刺刺响中断为两截,擦身飞出,委实险到了极处。

    燕然见刺杀董狐狸不成,自己却险些被伤,不禁微感气馁,但是却也不愿放弃。便在此时,董狐狸部下数名大将策马赶到,举枪便朝燕然攒刺。燕然左手运劲一挥,罡气到处,密密麻麻的枪林被硬生生地震出一道大大的缺口,燕然双腿一撑,飞身到了董狐狸适才坐的马上。

    他这一上马,才发现董狐狸早已不知去向,不禁一呆,却见附近几个身着铠甲的威猛将士急急驰近。

    蒙古军中呐喊声不绝于耳,燕然抬头看时,只见蒙古兵相互厮杀起来。离自己不远处,一员大将双手持一把弯刀,策马向俺答汗砍去,却被他以空手入白刃功夫猛地伸手握住刀背,顺势一拉连人带刀拉下马来。俺答汗接着用力一跃,右足在马镫上一点,竟已翻身上了马背,手法身形都是麻利之极。别看他在燕然这等武学高人面前不堪一击,但是在军中却实所向披靡。

    燕然看得喝一声彩。他一来对俺答汗本十分佩服,二来见蒙古军中内讧,怕俺答汗乱中被害,若是如此,便是抓住了他也没有什么用,是以适才撇下俺答汗之前已经顺手运气解了他的穴道,否则若是俺答汗穴道仍然被封,便是武功高出十倍,也早已死在军中乱枪攒刺甚或乱蹄踩踏之下。

    燕然这微微一疏神间,忽听俺答汗大叫:“小心!”,便在此时,只觉背后一阵冰凉刺骨,便似寒冬之际被人泼了一身冰水,好不难受,心知有武林高手自背后袭击,当即深深吸了口气,运劲于背,危急中脚踩马背,向旁让出一步,正是“逝者如斯”步的一着,他这时对这一套步伐练得纯熟,危急之中使将出来。

    燕然向旁一让,随即借势转过身来。却见偷袭之人正是董狐狸。原来董狐狸适才被燕然内功所创,躲在马下,只觉心口隐隐作痛,不禁大吃一惊,心道:“不想这小贼内力如此厉害!”知道此人功力在自己之上,耳聪目明大异常人,自己躲在马下之所以没有被发现,全是乘着军中混乱,待见燕然茫然站在马上,知道是偷袭的良机,当即飞身而起,悄无声息地扑向燕然后背,待得掌力将要及体,却听得俺答汗出声示警,不禁大怒,心道:“不知俺答什么时候却和这小子勾搭上了,刚才明明见他被这小子所擒,窝囊之极。何以如此?真是奇了。”

    董狐狸自是不知燕然功力极深,便是没有俺答汗出声示警,也必可察觉,高手过招,如此一想自是锐气受挫。待见燕然身法飘忽莫测,只一闪之间,便躲过了自己的一招杀着,而且借势转过身来,更是震骇之极。

    燕然一转身,董狐狸的掌力便已袭到,燕然竟然不再躲避,而是前身斜倾,以肩去挺受董狐狸排山倒海般的双掌之力。只听得大明军中和蒙古兵中俺答汗部多人齐声惊呼。大明军中戚继光和蒙古军中俺答汗的呼声更响,均想这下燕然必然难以幸免。他们本来该是天生的对头,但是这时却同时为燕然担心,而且均似出于至诚。

    蓬地一声响,燕然肩头中了董狐狸一掌,燕然身形晃了几晃,脚下骏马哪里承受得住两大高手的比拼,轰隆隆倒地。董狐狸一击而中,见燕然毫无还手之力,正自欢喜,不料掌力甫一及体,便似击在一块棉花包裹的坚硬岩石之上,而且生出一股极大的反击之力,董狐狸身在空中,无处借力,身不由己便向后飞去。

    那马尚未倒地,燕然足尖一点,已经借力如箭离弦般激射而起,扑向身在半空的董狐狸。董狐狸见状大骇,当真便似见到地狱恶鬼前来索命一般,待得要出掌抵御,燕然右掌一起,蓬地一声,正中他胸部,董狐狸受这一击,胸腹间气息一乱,登时晕了过去,自空中重重跌落地上。

    燕然借着这一掌的反击之力向后飘出数丈,半空中转过身来,又伸足在蒙古军中一阵踩踏,一个翻身,已经站在俺答汗面前丈余之处。他自入蒙古军中以来,落地极少,几全是高来高去,蒙古兵和大明兵都瞧得清清楚楚,待得他击伤董狐狸,形如鬼魅般飞至,又复站在俺答汗面前,大家面面相觑,无不骇然。

    俺答汗适才在董狐狸部中受到围攻,左冲右突,浑身浴血,却是不得脱身,此时刚刚和己部中赶来救驾的骑兵回合,冲出重围,见燕然几个起落,又身轻如燕地站在面前,不禁微微苦笑。身旁将士当即有数名手持长枪朝燕然一通乱刺,燕然此时汗流浃背,却微微一笑,右臂一振,泡袖挥出,劲风到处,蒙古兵连人带枪倒撞下马,乱成一团。

    但是蒙古兵竟是勇悍异常,见状虽然吃惊,却也不顾一切地向前。登时又有几名身着铠甲的将士抢上前去。忽听得俺答汗喝道:“都给我退下!”这一声之震得众人耳中嗡嗡作响,声音中更有一股令人不敢抗拒的威严。众将士一听之下,自是不敢轻举妄动,却都脸现警觉之色,将两人围在中间。此时董狐狸部并无声响,到底为何,众人顾不上去理会。

    俺答汗知道自己虽有骑兵十万,凭之可以纵横草原,但是现在却实在难以救得自己周全,当即翻身下马,一甩手中马鞭,马鞭在空中一卷,啪地一声脆响,喝道:“都给我退开去吧。”

    众将士面面相觑,都似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但见俺答汗神色坚定,眼前这少年武功之高似非人力能抗,他和大汗相距又近,若是发力遥击,当真无人能挡,便都下马,牵着马匹,缓缓退开十余丈,远远地看俺答汗和那少年。

    俺答汗见燕然脸上微现疲惫之色,但是看着自己,胸口微微起伏,显得甚是激动,眼睛却并不和自己对视,当即叹了口气,翻身下马,道:“当日一别,时间似乎并不久长,燕大侠武功精进若斯,真是可喜可贺。”

    燕然微微躬身,道:“在下对大汗是十分敬仰的。”

    俺答汗微微一笑,颇有自嘲之色,却听得燕然道:“看来你要真正统一蒙古草原都是不易。”言下之意自是你连蒙古草原都不能真正统一,联合了董狐狸部来攻打我大明,却险些被其所害。俺答汗一听,登时双眉一挑,喝道:“不用你来教训我!我蒙古……”话未说完,忽地停住,和燕然对视一阵,神色逐渐平和,又道:“其实,土地,财宝,女人,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我蒙古草原纵横几千里,水草茂盛,牛羊肥美,原也不是必须占了大明江山。大明地广人稠,我先辈所以被赶回大漠,还不是不得汉人的民心?”

    燕然喜道:“大汉说的对!”

    俺答汗点了点头,微微一笑,道:“这些道理哪个不懂?但是你要是在这个位子上了试试看……”见燕然马上深有忧色,随即双眉微挑,知道这少年若是不能相劝,自是要以武力要挟,这人武功当真了得,当今之世,除了元问情之外实在想不出有谁堪敌。想到元问情,又叹了口气,随口问道:“你知道元问情吗?”

    燕然全身一震,道:“我和前辈有一面之缘。”

    俺答汗脸上露出笑意,似乎有些欢畅,道:“你们相遇,当是棋逢对手、惺惺相惜了。我身为大汉,什么都不缺,生平却很少朋友。那日关外一见,恨不能痛饮几杯,原想有一天能邀了阁下和元问情在我帐中痛饮的……”

    燕然低头道:“可是……可是……元前辈早已被董狐狸和严世蕃那两个狗贼合谋害死了……”

    俺答汗失声道:“有这等事?”他自是相信燕然不会在自己面前撒谎,抬头看着天空飞过的大雁,若有所失,道:“看来……我只道他那么高的武功……哪知也是如此脆弱,他尚且如此,我辈……他是我本来是我生平最好的朋友,却也是我生平最恨的人……虽然……但是……我的香妃就因为看了他几眼就喜欢上了他,后来经常背着我去找他,想要博得他的欢心,但是不知怎的,他们没有在一起,可能是他眼光太高吧,草原上最凶猛而又多情的雄鹰怎么可能和一只乳燕在一起?但是我的香妃却从此郁郁寡欢,不到几个月就一命呜呼了。从此我和元问情再也没有见过……”

    说到这里身躯微微发抖,似是激动异常,声音微颤,却似呓语道:“我这个大汗做得有什么意思?”燕然见他微微抬头,双目紧闭,似是陷入对往昔的回忆,便不去打扰。此时时间似乎凝固,无论蒙古骑兵还是大明士兵都敛气屏声,看着他们对话,看不见的也都凝神倾听,想去发现发生在他们身上的事情。

    逝去的光阴似是极短,又似极长,过了一会儿,俺答汗忽地睁眼一笑,轻声道:“我为什么要给你说这些?”连这句话也都似自言自语。

    俺答汗微微低头,缓缓地道:“这辈子,实在不知道还能信任谁。那董狐狸……虽然多次冒犯于我,我却不计前嫌,这次一起南下,我还听了他诱骗,离开自己大军,只身和他在一起,深入他的部中,险些中计……”忽想:“只怕这次还是误打误撞,由这小子救了我的性命。”

    俺答汗忽地目光炯炯地看着燕然,道:“适才董狐狸那厮中了你一掌,肯定命不久长。此人名叫狐狸,却不自量力,实在蠢的要命,死有余辜!今日胆敢暗算于我,还敢暗算我的问情兄弟,便是你不杀他,我也必诛杀此獠,灭他全族。”

    燕然忽地想起一事,问道:“不知大汗可知大明有个由倭寇建立的邪教,叫做‘拜物教’?”俺答汗一愕,摇头道:“没有听过,哪里听过什么拜物教拜神教。你问这个干嘛?”燕然微微一笑,道:“你看那董狐狸的武功如何?”俺答汗全身一震,动容道:“此人武功十分诡异高强……难道是会和那邪教有什么关联?我蒙古草原上可没有这等诡异的邪功。”

    燕然竖起大拇指赞道:“大汗明鉴!在下十分佩服!”他心中也暗赞俺答汗心思机敏。俺答汗笑道:“你少拍马屁!”顿了顿,又喃喃道:“咱们可不能和大明干上,让倭寇渔翁得利了。不想他们的爪牙已经伸到咱们蒙古草原上了。看来咱们草原上也很难再平静了……”

    俺答汗说完上下打量了他一下,笑道:“你在我蒙古军中当众擒获我,让我颜面扫地,这个该当如何解决?”燕然脸上微微一红,待要谢罪,俺答汗却摆了摆手,道:“没有关系,我蒙古人最重勇士,今日在军中被你所擒,然后被逼立誓也是理所应当。你非我族人,原也不必效忠于我。”燕然回身一望,但见蒙古军中士兵望着自己的目光中满是崇敬之色,只如仰望天神的虔诚,不禁颇有些受宠若惊,不太习惯。

    俺答汗右手一回一抽,刷地一声,腰刀出鞘,他将宝刀高举过顶,大喝几声,霎时间蒙古军中喊声响成一片,当真便似天雷震怒,群山崩塌一般。俺答汗说完,又大喝道:“班师回去,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今后和大明修好,不得再兴战事!”却是以流利的京城口音说出的汉话。

    俺答汗话音甫落,忽听得“万岁!万岁!万岁!”之声自蒙古骑兵中爆发,声震四野,适才大明军中的喊声和它相比,实是小巫见大巫了。

    燕然躬身抱拳,心中欣喜,脑海中忽地浮现出宋雪浅笑嫣然的神情,心想:“不想今日如此顺利。若是她见了,不知会不会很开心?”想起她临别时的幽怨神色,还有头也不回的无情,不禁心尖儿颤动,更担心她的安危,心想若是遇见李秋白等人只怕凶多吉少,今日战事未发,李秋白之辈也未出现,但愿她已经找到了无明大师等人,平安无恙。

    他微微一疏神间,俺答汗早已翻身上马,众蒙古将士随即翻身上马。俺答汗道:“燕兄弟,他日来草原痛饮几杯!我时时恭候大驾。”

    燕然思绪被他打断,微微吃了一惊,忙道:“好的……必当前来叨扰。”两人相视一笑,燕然又再报了抱拳,叫道:“后会有期!”转身之时,只见俺答汗身旁的将士看着自己的目光中满是敬佩之意,不禁十分受用,而董狐狸部不知何时早已撤得远了,便迈开大步,朝大明军中走去。

    当日蒙古骑兵中俺答汗部向西北撤离,董狐狸部则暂向东北撤离。董狐狸受了燕然一记重手法,当日虽然没有毙命,但是身受重伤,喀血不止,连话也说不出来,部下眼见他重伤不治,自不免勾心斗角,再加上要防范俺答汗部和大明夹击,军中乱作一团。

    董狐狸在帐中清醒了几日,脑中盘旋的只有一个问题:“为什么那个少年似乎和我有深仇大恨,一上来便性命相搏?我生平杀人无数,树敌众多,却不知谁的亲友有这样一个少年高手。”他自是想不到燕然是为元问情而杀他,更是绝不会相信燕然其实和元问情素昧平生。想到自己原想打下大明的江山,然后消灭俺答汗部,从此子子孙孙万世称王,但是现在连性命也危在旦夕,竟然不禁流下泪来。
上一节 回到目录 下一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