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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回 百鸟朝凤(二)

    燕然辞别俺答汗后,转身便向大明军行去,身法虽显得沉稳无比,却暗暗将内力运得犹似张弓满弦一般,越来越快。初时尚未察觉,行了一阵,不知是太阳逐渐升起,气温升高,还是奔行过速之故,只觉全身发热,浑身冒汗,两腿也觉无力,打起颤来。

    深入十万军中擒获统帅,初时还未知觉,这时事了,才越来越是心中发毛,心想若是俺答汗忽然反悔,勒马冲杀过来,自己只怕尚未到大明军中就被骑兵踩踏成肉酱。走得几步,只觉身后战马马蹄敲击地面的声音响成一片,而且越来越响,似乎要将整个天地淹没,身不由己地便扭头看去,却见身后蒙古骑兵早已被踩踏起来的烟尘淹没。

    燕然虽不通行兵布阵之术,却也看得出蒙古骑兵撤离时阵势森严,直有蒙古草原一望无际的那种雄浑大气,令人绝不敢轻侮。又想自己这么回头看那便是露怯,幸好蒙古骑兵也看不见,否则他们心中的大明勇士之猛只怕会大打折扣。

    他昨晚奔行一夜,今早又在蒙古骑兵中擒俺答汗击董狐狸,饶是他内功极深,这时也只觉疲累欲死,眼前金星乱舞,白光耀眼,只想就此躺下来,闭上眼睛。但是却也不能这么做,只得运起自己练功时悟到的心法疾速恢复内力。

    这数百丈距离自是转瞬即至。戚继光见他风驰电掣般驰至,大喜迎上,伸出双手,和燕然紧紧握在一起,两人四手相握,心情激动,带得体内真气一阵激荡,均觉对方内力绵密浑厚,非同小可。

    戚继光的眼睛莹然生辉,微微湿润,厚重而又微微干裂的嘴唇颤动一阵,才哈哈大笑一阵,松开左手,右手携了燕然左手,微微一笑,温言道:“你为我大明立下如此大功,当真难得,来来来,随我去见皇上!”他虽努力克制,但是话音仍然发颤,说罢拉着燕然便向军中走去。

    军中似是受到极大压抑之后突然爆发,不知谁忽地一声欢呼,接着便震天价响了起来。大明将士看着燕然和戚继光的目光中,充满崇敬之情,见两人走向嘉靖帝,原本整整齐齐的队伍一阵推搡,便似破浪般让出一条路来。

    戚继光携着燕然的手,大步走向嘉靖帝,在离他一丈之处拉着燕然跪了下来,两人齐呼:“吾皇万岁万万岁!”

    嘉靖帝见了两人,心中也是一喜。适才情状实是凶险之极,若是遭擒,必是奇耻大辱。待见燕然以一人之力赶走俺答汗所率蒙古骑兵,武功之高罕见罕闻,自也敬佩感激。

    只听得戚继光伏在地上,朗声道:“末将戚继光,拜见皇上!”燕然也低了头,道:“草民燕然叩见皇上!”

    嘉靖帝也在曹公公扶持下从下了马,便欲伸手叫两人平身,一瞥眼间,忽见身旁众将士都齐刷刷地盯着戚继光和燕然,眼中满是崇敬之色,再稍稍环视,连严世蕃和曹公公虽不无艳羡之色,却也难掩又惊又佩之色,他不知怎地,竟是无名火起,又妒又恨,心中忽想:“适才这莽夫抓住了那反贼俺答汗,竟然不问问我,看怎么处置,这戚继光便斗胆发令,让他要俺答汗和我大明共立相处,却不让他乘机逼俺答汗永远向朕称臣。他们蒙古蛮夷,何以和我大明平起平坐?他们眼里面氦有没有我这个皇上?适才蒙古贼人窝里反,这戚继光也不下令乘机打他个落花流水,真是岂有此理!”

    嘉靖帝越想越生气,想到此处,不禁哼了一声。他自是想不到他自己没有内功,声音也传送不到燕然和俺答汗适才的地方,而自己当时在马上吓得缩成一团,别说发号施令,便是翻身下马也是有所不能。

    将士们脸上的表情也渐渐凝固,戚继光爱才心切,本想在嘉靖帝面前乘机举荐燕然,好让他助己驻守边关,但是此时却伏在地上,连大气也不敢出,背上的汗逐渐冒将出来,越冒越多,汇在一起往下流,似在背脊汇成一股小小汗流。

    倒是燕然心中一阵轻松,他本来怕戚继光向嘉靖帝举荐自己,碍着戚继光的面子不好拒绝,一时还找不到一个好借口,让大家都有台阶下。他想的是如何尽快回到京城去找宋雪。即便是再风光的胜利,身旁若是没有她,欣喜也变作忧伤,甜蜜也变作了苦涩,这时听嘉靖帝连连冷哼,似是对自己十分不满,他自那日在京城落雁楼见嘉靖帝后,对他便无好感,这时便绝不似戚继光那般诚惶诚恐地枉自揣测圣意。

    嘉靖帝心中一动,心想这两人毕竟今天保驾有功,倒是不能在众将士面前显得小气了。他毕竟阅人无数,见戚继光毕恭毕敬的样子,心道:“这一介武夫对朕倒是忠心耿耿。”又想那今日险些落入俺答手中,那严嵩父子和宫中太监为极力怂恿朕来到边关,其中必然有诈。

    嘉靖帝想到此处,心中一动,淡淡地道:“平身。”

    戚继光和燕然谢恩起身,戚继光见嘉靖帝忽地如此不高兴,当真是丈二金刚摸不着头,举荐燕然的话自是无论如何也不敢说出口,呆在当地。

    嘉靖帝微微一笑,道:“戚将军燕壮士今日保驾有功,朕自是重重有赏。”他这一笑一说,军中将士都眉头舒展,替戚继光悬着的心也都落了地。

    嘉靖帝不再言语,袍袖轻拂,转身大踏步走向城中。戚继光忙抱拳躬身道:“躬送皇上。”嘉靖帝却早已在严世蕃和司礼监曹公公的簇拥下,沿着军中将士让出的路,头也不回地进城去了。

    戚继光到了军营闷闷不乐,也难以委决是否该去求见嘉靖帝,颇感无奈,便叫了燕然和儿子戚云一起喝酒。酒渐酣,戚继光和燕然挽紧的心也逐渐舒展开来,话渐渐多了起来。两人一个宦海沉浮,一个江湖奔波,这一谈来自是感慨良多,而两个男子心中更存着对远方的心爱女子的思恋,这心爱的女子也便成了主要的话头。

    戚云此时个头远比以前高大,已经高过了燕然,更有了些他父亲豪爽气概,近来武功不断精进,越来越痴迷武学,适才见燕然在蒙古军中大显神威,如此武功自己梦也梦不到,不禁敬仰无比,燕然见他心痒难骚的样子,暗下决心一定要传他心法。

    几人正自谈得兴起,忽听得帐外一人尖声道:“圣旨到!”

    戚继光听了,忙叫了燕然和戚云起身侍立。三人刚刚起身,一个手持拂尘的中年太监快步走入,往帐中站定,面无表情地道:“戚继光接旨!”

    戚云和燕然对视一眼,见戚继光早已屈膝跪下,戚云忙跟着跪下,燕然不得已也只得跪下和戚继光父子一起接旨,心道:“这当个官看似威风无比,但是一天跪来跪去,不知要跪多少次。真是好没由来。”

    那太监却并不打开圣旨宣读,只是凑近戚继光面前,微微躬身,从袍袖中拿出一个黄色卷轴, 递给戚继光,低声道:“皇上密旨,要紧要紧。”那太监不等他们起身便转身走出帐外。

    燕然心中一愕,心道:“是密旨怎么还要等我们都跪下了再给?”

    戚继光站起身来,手指有些颤抖,轻轻打开圣旨,快速地看了看,接着合上卷轴,脸色大变,神情激愤。戚云忙问道:“爹爹,怎么了?圣旨上写的是什么?”心道:“难道皇上好端端地竟以密旨免去爹的职位?”

    戚继光苦笑道:“皇上要我率领戚家军精锐护送他回京,山海关则由我命手下将士镇守。”戚云心想回京城不是挺好的吗,去了就可以见到娘和妹妹了,道:“爹……”

    戚继光摆了摆手,打断他道:“我知道你想你娘和妹妹,我又何尝不是。只是你今日见了那蒙古骑兵,觉得我大明可和他们对敌?”戚云心中一凛,动容道:“我大明军那是万万难敌。便是我戚家军……人数太少,而且若是野战,步兵本就难以抵敌骑兵……”

    戚继光听了,面有嘉许之色。戚云微现迷茫之色,道:“……可是……可是蒙古俺答汗不是发誓再不侵扰我大明,要和我们和睦相处的吗?他会食言吗?”

    戚继光叹了口气,道:“蒙人和我大明之人相比,是没有那么多机巧,而且俺答汗也是言出必行的汉子。但是须知兵不厌诈,要保我大明长治久安还是得靠加强边防,训练出一支足以和他们抗衡的铁骑。”燕然和戚云听了都心下叹服,但是却都听出他的话音中难以掩饰的悲愤之意。戚云道:“……那我们回不回京城?”

    戚继光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燕然,叹道:“皇命难违……我们自当护送皇上回京……回去也好……”

    次日,戚家军二万精兵全部护送嘉靖帝进京。留守的二万明兵则由戚继光部下统帅。嘉靖帝又令严世蕃赞统帅大军,戚继光只是随从军中。严世蕃并无实际带兵经验,又不肯向戚继光请教,是以护送者虽皆是精兵强将却行进极慢,如此一来,进京之路只怕半月也难到。

    这一路行来皆是草原,村镇都不多,更别说可资嘉靖帝歇息的地方了。不过他的大帐仍是豪华异常,即便是常年住在帐中的俺答汗见了也要自叹弗如。但是嘉靖帝却仍闷闷不乐,当晚梦见自己坐在朝堂之上,受百官跪拜,忽见一个黑衣蒙面剑客,拿着一把明晃晃的长剑飘然而至,二话不说,手一扬,长剑化作一道匹练也似的白光,便向自己飞来。

    眼见那长剑来势并不快,但是殿上众人却束手无策,那道白光便要从自己脖颈上划过,嘉靖帝大惊之下待要躲避,但是却似被人施了邪术一般,坐在龙椅上动弹不得,只得大声呼叫,醒转了来,只见自己满身冷汗,被子却不知何时早已掉在地上。

    嘉靖帝翻身坐起,却见守在帐外的小太监快步走进。那小太监见嘉靖帝满脸是汗,黄色内衣也被汗浸湿了一大片,登时脸显慌乱之色,见嘉靖帝脸色不虞,更是害怕,忙躬身抱起地上的被子,颤声道:“皇上……我给您……给您端水洗脸。”

    嘉靖帝看了他怯懦的模样心中厌烦,眉头紧皱,摆了摆手,道:“下去吧。”那小太监不敢再说什么,躬身退下了。

    嘉靖帝躺在床上,闭目欲再睡,却再哪里能睡得着。眼前白色的剑光和黑衣蒙面剑客的身影一起乱晃。墓地里嘉靖帝一惊而起,原来他脑中灵光一闪,忽觉那黑衣蒙面剑客高瘦的身材,出神入化的武功,像极了前日在蒙古骑兵种擒获俺答汗的燕然,这一联系起来想,嘉靖帝越想越是心惊。

    第二天早上,嘉靖帝自是感觉头昏脑涨,直到东方既白,这才又迷迷糊糊地睡着。

    这一睡别人自是不敢触犯龙颜去打扰,直到日上三竿,这才又睡不住了,翻身坐起,又觉头疼,正要叫小太监去唤太医,忽见他快步走入,满脸喜色,叫道:“皇上!天大的喜事!”

    嘉靖帝见他如此冒失地闯入自己帐中,心想这还了得,登时龙颜震怒,喝道:“大胆!”那小太监一听皇帝如此震怒,登时胆战心惊,咚地一声跪在地上,颤声道:“皇上,陶道长捎来口信,说他已经连成了仙丹,皇上回京之后就可以享用了。”

    嘉靖帝这一喜当真非同小可,本来的昏头胀脑,霎时间似乎变得灵台清明,在床上连连叫好,心中急得一阵悸动,也顾不得了,传下号令,队伍加速进京。

    燕然本想事了之后当即告别戚继光父子,但见戚继光一路上一直都是闷闷不乐,便想着法子陪他说说话解解闷,同时和戚云切磋武功,顺便指点他些内功心法。走了几天之后,进入草原中。

    燕然坐在马上,和戚继光父子并排走在一起,一颗心也一颠一颠的。三月天气,正是鹰飞草长之时。头顶是偶尔盘旋而过的巨鹰。恰好没过马蹄的浅草,在一望无际的平地上铺得密密麻麻,一如燕然心田中占据着的离愁。前前后后都是望也望不到边的队伍,这几天下来虽然一直在不断行进,但是似乎天地却永远是同一个样子。

    太阳逐渐西斜,晴空更现出如若冲洗得纤尘不染的明蓝色,犹似穹庐,笼盖四野。行在此地,虽然近旁有千军万马,却仍有天地茫茫,欲怆然涕下之冲动。本来行得离京城近一分,便离心中魂牵梦萦无时或忘的宋雪离得近了一分,但是燕然心中却是越来越焦急,心中隐隐似有不祥之兆,恨不得插翅飞向梦中人的地方。

    燕然此时完全想好,今晚便和戚继光他们说,便连那嘉靖帝也不去辞行了,而是要连夜赶往京城,去找宋雪,耽搁了这么久,心中所受煎熬,使他再也不顾戚继光爱才之切的苦苦挽留,心想若是戚继光不答应,自己便要不辞而别,以自己的武功,大家发现的时候早已鸿飞冥冥了。主意打定,坐在马上更是难安,只得闭目养神,练起内功心法,那内功心法似对他的心中的烦乱有所感应,运气试了几下,都觉不是气脉紊乱,便是脉息全无,如此虽不致走火入魔,却也于内功修行并无益处,只得作罢。

    这一闭上眼睛,宋雪的影子便在眼前晃,他此时当真有风声鹤唳之感,风吹草动,或者天边露出的白云一角都当作宋雪忽地冒了出来,来找自己,但是细看之下,却是惊喜化作烦扰而已。这烦扰在心中不断累积,强过世间任何毒药,他的奇绝真气也难以化解,而且不断膨胀。方寸之心哪容得下这许多烦扰,如此下去,便似要炸裂一般。

    忽听身旁戚云哈哈一笑,叫道:“燕大哥,你是不是睡着了啊?”

    燕然墓地一惊,强自一笑,正欲回答,忽听得天空中似乎传来一阵熟悉的声音。燕然一惊之下,这一声“没有”没有说出口,便又咽了下去。他心中一阵狂跳,却强自定了定神,运起玄功,侧耳静听,只听得一阵阵飘缈的啸声自头顶极高处传来,正是当日在船上听宋雪弹奏过的思乡曲,但是这时曲中缠绵缱绻和离别之苦相融合,早已非当日宋雪演奏时思念长辈的味道。

    同行诸人之中,以他内力最强,耳力自也远胜他人,这时他早已听见,但是其它人却仍未听见。戚云见燕然不回答自己,却现出侧耳静听的样子,似是着魔,心中忽想:“他该不会是练功走火入魔了吧。”又觉这么想未免对这位高手大哥太过不敬,微微转身,朝自己身旁戚继光道:“爹爹,你看燕大哥……”一语未毕,忽见他父亲举手轻轻摇了摇,示意他不要出声打扰,而且也似燕然一般侧耳静听,如闻仙乐。

    戚云大奇,自己听时,却因内力远逊,什么也没有听见,心想:“今天真是邪门了,燕大哥和爹爹这是怎么了呢,他们到底在听什么?”见两人听得入神,却又不敢打扰了。后面的兵士见了,也觉奇怪,都想今天天上到底来了什么东西?

    便在此时,忽听得军中一阵长啸,声音淳厚,似乎并不如何刺耳,却似长风似奔雷,更似龙吟云端虎啸山涧,似乎天地间云气聚合,大明军中人马俱惊,本来齐整的队伍登时一阵混乱。

    别人不明所以,自是震骇之极,但是戚继光父子等人却听得清清楚楚,这长啸正是发自身旁燕然,霎时间只见他脸上现出激动之极的神色来,似乎见到了世上最令他开心的事情,戚云被他震得有些心旌摇荡,更是惊异,忽听得上空忽地传来几声咕咕咕的清啼,接着阵阵如泣如诉,却又满含惊喜的箫声自头顶传将下来。

    便在此时只觉疾风扑面,戚云连气都几乎透不过来,抬头看时,不禁大吃一惊,几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只见一只巨大的金翅大鸟在上空盘旋,和自己相距不过数十丈,而且越旋越低,戚云一见,登想:“好家伙,这就是传说中的金翅大鹏鸟么?难道世间真的会有这种鸟儿?”更见金翅大鸟上,一个粉衣少女衣袂飘飘地站在上面,手中拿了一支墨绿的玉箫,朝着下面张望。

    或许每个少年男子的心中都会有一个最美的少女形象,直到他们长得很大,这个形象都是挥之不去,人世间有很多美好的少女,但是在他们的心中,就是有那么一个人,别人无法企及,戚云正当青春年少,自不例外,但是眼前这女子给他的震撼实在是太大了,或许是他勤练武功,眼力奇佳,他看出这女子身形婀娜,衣衫当风飘展,如画如诗,便是想象中的凌波仙子也绝无这般风姿,更看出这女子明眸善睐,和自己心中时不时想起的一个女子十分相似,坐在马上,脖颈一扭一扭地追寻着她的身影,霎时间似乎连脖颈也变得酸疼,却不禁痴了。

    那女子似几次和他目光相互交汇在一起,引得心神大震,荡漾不已,但是那女子却似有情若无意,或许离的这么远,她根本就没有看见他。

    便在此时,那本来一唱一和的啸声和箫声都戛然而止,戚云看燕然时,正见他双腿微微一夹,蹬着马镫的脚底微微一用力,人已经长身而起,站到了马背上。那马泼啦啦一声响,人立起来,接着便向队伍外一阵乱跑,当真奔行如飞。戚云等内家高手均知那是马儿感应倒到燕然体内激荡的真气,以至受了惊吓。

    众人正自骇异,眼前一花,燕然早似一头大鸟般,自马背一纵而起,只见一道灰影一闪,他已踏足数丈高空尚在众人上空盘旋的金翅大鸟背脊。那人和鸟背上的女子相距数尺,相视良久,两人同时踏上一步,紧紧拥在一起,却正是适才还在自己近旁的燕然。

    众人都抬头看,只见那大鸟驼着两人在众人上空一阵盘旋,越旋越高,金翅鸟口中咕咕响个不觉,只觉得振翼之声大作,霎时间不知从何处冒出数十头巨鹰来,围着大鹏鸟盘旋飞舞,而且越聚越多,当真便似百鸟朝凤一般。下面的人从各个方向看到了鸟背上的两人。

    疾风直刮得近旁诸人呼吸闭塞,难受之极,但是众军士被大鸟背上的那女子风姿所震,几乎都没有感觉到凛冽劲风。那鸟儿背负二人越飞越高,两人一鸟身上带着夕阳洒在身上的金粉。那些巨鹰初时大声尖叫,也随着两人一鸟越飞越高,但是刹那间两人一鸟便化作一个小小黑点,消失在晴空中。那些巨鹰似是并不甘心,那般绝云气、负青天哪是这般凡鸟所能比得上,都无可奈何,再盘旋一阵,都渐渐飞散了。

    众人直到他们完全看不见,天空没有一只鸟,这才低下头来,继续前行。戚家军军纪严明,自是没有人敢贸然弯弓射鹰。

    良久,戚云才从遐想中回过神来,他一边走一边问身旁的戚继光,也似喃喃自语,道:“……这女子风姿如此绰约,当真便是仙女也难及,她便是……我宋雪姐姐么?当日见她,便感觉她的荣光绝非凡俗,后来又听江湖之中传言,她是天下第一美女,却也想不到有这般……”说到这里,轻轻叹了口气。

    戚继光见了,心中隐隐一痛,也暗自叹了口气,微觉不忍,却还是道:“这便是你宋雪姐姐,人家是来找你燕然哥哥的。”戚云低头道:“我知道……”随即现出悠然神往的模样来,道:“如他们这般一起遨游天空、笑傲江湖,真是神仙也比不上了……”

    嘉靖帝终于放下了车上的帷幕,他伸手揭开帷幕看刚才那女子,连胳膊都有些酸痛麻木了。

    他自知晓自己的仙丹终于炼制成功之后,心情一直舒畅异常,队伍加速前进,坐的车又那么舒服。那车是十几匹骏马拉的一辆大车,装饰豪华,里面宽敞,车板上铺了厚厚的几层地毯,便似一张东瀛式的小床,可以卧,可以坐,旁边还有一个小火炉。炭火这时烧得正旺,火炉上有烟囱伸到车外,车内显得十分舒适,温暖如春,且十分安全。设计车的人实在是位能工巧匠。嘉靖帝或坐或躺,自是十分惬意,尤其当将自己的状况无心地和随他进京的将士相比的时候,更感轻松写意、高人一等。

    这日行进的时候忽听得军中突发异声,本来睡得迷迷糊糊的嘉靖帝一惊而醒,又觉车忽地一阵颠簸,不禁吓了一跳。原来燕然这一声长啸惊动了嘉靖帝的车马,那些马群一阵躁动,几匹马直欲脱缰而出,身旁的太监忙挥鞭吆喝。偏生嘉靖帝为了安全,贴身的太监都身无武功,虽然驾马之术甚佳,手劲却很差,那大车一时半会还不能平稳前行。

    这时猛地又忽起了一阵怪风,那冷风将猛地一吹,登时将帷幔掀开,嘉靖帝打个冷战,不等车旁随从的太监来拉好帷幔,他自己便一骨碌坐将起来,伸手去拉。这不拉便罢,一拉之下,登时便见到了乘着金翅鸟儿来找燕然的宋雪。

    嘉靖帝一见之下,心神大震,心道:“不想天下美女除了柳诗诗之外,更有这样一位佳人,这女子美貌神韵绝不在柳诗诗之下。”去拉帷幔的手早已变作去揭了,揭到最大限度,从窗中探出头去看。

    在他看来,自己身为九五之尊,天下之大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天下女子也无不是自己囊中之物,且无关自己年纪,般配自己的,唯有绝世佳人,且绝世佳人喜欢自己才是里所当为。偏生有个柳诗诗不知好歹,自己屡次要她进宫都推三阻四,怪也怪自己心太软,不能对这等绝色美女下硬手,以至于一直都不能像宫中的那些花瓶一般摆在自己面前。这时见了宋雪的风姿,登时便忘了柳诗诗。

    却见军中一个男子长身而起,便似一溜轻烟般飘上那怪鸟鸟背,将那女子揽入怀中,嘉靖帝心中不禁又妒又怒,心道:“又是这小子!”心中怒不可遏,便似别人抢走了自己的东西,欲放下帷幕不再看,却毕竟舍不得,只得怀着复杂的心情,看着他们消失在天空。

    嘉靖帝忽想:“这样一个天仙般的女子和这小子在一起,真是一朵鲜花插到了牛粪上。”霎时间只觉自己便是服用了陶仲文炼制的仙丹得道成仙也没有什么意思,竟有些万念俱灰之感。放下帷幕时,只觉右臂有些酸痛,心中更想起柳诗诗来,登时又将仙丹一事抛在一边,心想这次回去,一定下死手,先将逼她进宫,真是想不到自己身为一国之君,威震天下,要得到一个女子还这么麻烦,口中不禁“妈的”一声骂了出来。这自幼便饱读诗书,平时不苟言笑,高高在上的皇帝忽地冒出这么一句骂人的粗口,而且声音还不小,登时把身旁的太监吓了一大跳。

    那几名太监坐在马上,听了之后面面相觑,脸上神色古怪之极,似是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又像听到了极不该听到的秘密一般,十分害怕,也十分尴尬。但是他们看了对方几眼之后,便默不作声。他们唯一能做的,便是将适才听到的话忘掉,而且只是过了一阵子,见车内更无动静,便已似乎忘了个一干二净。

    燕然做梦都不敢想,有一天真的会有宋雪这般自己倾心爱恋,魂牵梦萦的绝世美女,乘着金翅大鹏鸟,千里迢迢来找自己,所以他浑忘了同行的戚继光父子和嘉靖帝,忘了千千万万的士兵,便似一阵清风飘到了她立足的大鹏鸟的鸟背上。

    宋雪穿着那日在天山穿过的粉红色长裙,披着一身夕阳的映照的光彩,她的万缕柔丝在身周飞扬,更添飘飘欲仙之致,酥胸微微起伏,眼中泪水滚来滚去,小嘴翕张,似乎要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便向前踏出一步。燕然一阵眩晕,上前一步,伸手便将宋雪的身子揽入怀中。

    燕然紧紧地抱着宋雪的软玉温香,只觉得她的身子在怀中轻轻颤动,惹人爱怜之至,忽地想:“我真浑,竟然让她一个人留在京城,若是有什么闪失,我……便是万死也……”想到此处,也禁不住热泪涌上了眼眶。

    金翅大鹏鸟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悲喜,一边向九天盘旋,一边铁嘴中发出咕咕咕的清啸,震人耳膜,惊动了草原上的巨鹰,前来朝拜。燕然听着怀中宋雪轻轻地呼唤“燕郎燕郎”,一如他们客栈榻上相拥而眠时宋雪的呼唤,心中一动,忽想:“我和阿雪早就情根深种,但是却因为我自己不知表白,不敢表白,以致生出这许多变故,阿雪为此肯定伤心死了。男子汉就该让心爱的女子知道自己喜欢她,要和她长相厮守!便是被她回绝也得说!”

    燕然轻轻推开宋雪,还能感受到肩上她热泪的滚烫,双手轻轻握着她的香肩,轻轻地道:“阿雪,阿雪……听我说!”宋雪痴痴地看着燕然的眼睛,他的大眼睛明亮有神,更多了几分坚定和信心,宋雪抿嘴一笑,伸指在他嘴唇上轻轻一按,燕然便说不下去,她咯咯一笑,道:“我知道你已经完成了任务。这一战俺答汗毫无防备,必然被咱们武功大进的燕大虾如入无人之境,生擒之,然后逼他立下重誓……”又见他脸上现出不可置信的神色,伸手在他额头上轻轻一点,笑道:“我不用猜,一看你的眼睛就知道你做过什么,在想什么……”

    燕然见自己所做被她一猜便中,微觉气馁,却又一笑,道:“阿雪,你真是聪明,但是我要说的却不是这些。”宋雪美目流盼,道:“那是什么?”

    燕然道:“经历了这么多,我想要说的是,这次等我们解决了和沈惜墨以及老松寺的之后,我们便却一个没有江湖纷争的地方,长相厮守,你可愿……”这个“意”尚未出口,却见宋雪眼睛中又充满了雾气一般的泪水,一边摇头,身子微微颤抖,登时便说不下去。

    燕然吃了一惊,忙道:“你不愿意?”泪水从宋雪香腮边滑落,却见她又摇了摇了头,接着又微微一笑,似是欢悦无限,道:“不是……我愿意,当然愿意,我是想不到我的燕郎真的会这么说,你真的可以抛开外面的世界么……”燕然微微一笑,握了她的手,宋雪狡黠地一笑,手指微微一缩,从他手中滑落。

    燕然一愕,却见宋雪退开几步,一退之后,便俯下身去,似乎便要从那金翅鸟儿翅边掉下去,燕然大吃一惊,道:“当心!”忙踏上一步,便欲去伸手相扶,却觉两只手中似乎多了一物,忙伸手接住,宋雪格格一笑,拍手叫道:“傻蛋。”

    燕然一呆,低头看时,只见手中正捧着一个精致的花盆,上面是一朵海碗口大小的雪莲花,这时大鹏鸟飞行虽速,气流强劲,但是燕然却仍能闻到它散发出的清香,又似宋雪的体香。燕然手中端的是雪莲花,眼中看的是宋雪的明亮眼睛,道:“这是你什么时候移栽的莲花?”

    宋雪微微一笑,道:“不是我栽的,也不是移栽的,那些花儿长在山上自由自在,我和爷爷都不舍得采摘,这是爷爷采了雪莲花的籽儿,然后精心培育的。他本来是送给我的,我现在把它送给你。”

    燕然捧着清香四溢的花盆,满心欢喜,也是满心感激,痴痴地看着宋雪,道:“……阿雪,今日你坐着金翅鸟来接我,我是做梦都不敢想的,又送我这么好的花儿,我实在不知该如何……”

    朦胧的雾气又罩上了宋雪明亮的大眼睛,燕然忙放下了花盆,那大鸟背脊宽阔柔软,飞行平稳异常,花盆放在上面稳稳当当,毫不用担心会掉下去。他走上前去轻轻拉过宋雪,在她脸上轻轻一亲,道:“阿雪,怎么了?你这次是不是见到爷爷了?这鸟儿是他给你让你骑的吧,还有这雪莲花。”

    宋雪被他一亲,又听他叫自己的爷爷为“爷爷”,心中欣喜,红晕浸上粉嫩的脸蛋,微微点头,过了一阵,抬起头来,深深地看着燕然,道:“燕郎,听我说好吗?”

    燕然微微笑道:“凡事但凭您老人家吩咐。”

    宋雪微微一笑,随即又皱眉道:“燕郎,天下大事自有其运行之道,也不该由我们去奔波。经此一役,燕郎已经尽到了大侠为民之责……”

    燕然听她说“天下大事自有其运行之道”不禁心中一震,对她更是多了几分敬重。却听宋雪叹了口气,低低地道:“你知道吗?你走了以后我在京城一个人多么难受。我送诗诗姐姐他们回到家中,葬了影儿和前辈之后,便在京城中四处寻找无明大师,但是怎么找都找不到,只得在京城的客栈里住了下来……”说着小嘴微微一扁,道:“……那几天知道自己又没有什么办法找到拜物教的总坛,时时刻刻便只有想念我的燕郎……”

    燕然想她在京城中自然吃了不少苦,自己有戚继光戚云等人陪伴,心里尚且不好受,她一个待在京城自然更是难过,怜惜之意油然而起,道:“阿雪,是我不好……这几天思念你的苦痛那是活该。只要你愿意,以后我永远都不想和你分开了。”

    宋雪伸手拉了燕然的手,道:“燕郎没有错,燕郎是大英雄。只要看见你,我便心满意足了。我心中从来不敢奢望燕郎永远都待阿雪这么好,我只是希望……希望我们两能永远在一起。阿雪待燕郎好了,燕郎肯定会待阿雪好,若是有一天燕郎待阿雪不好了,肯定是阿雪不好,没有好好待燕郎……你知道吗?在那个破屋旁边,你要我们分头行动,我走的时候都不敢回头看,因为我知道,我要是回了头,就再也不能一个人去了,燕郎便是再怎么说分开的话,阿雪也不会理会的。”

    燕然听了心下又是激动又是惭愧,心道:“那日我只道那日她临走之时头也不回,是为无情,却不料原来是因她太过深情。”却再也说不出话来。

    过了片刻,宋雪又道:“我在京城实在呆不下去了,想要去找燕郎,却又怕两下里走叉的话燕郎就更找不着了,只得在京城继续待着。好在天可怜见,今天早上见到了爷爷。”

    燕然想起驼着他们的大鹏鸟,喜道:“阿雪就是好本事,竟然能在那么大的京城找到爷爷。”

    宋雪嫣然一笑,道:“没有。是爷爷找到我的。”想起什么,忽地脸上一红,低头道:“爷爷知道我心里想着你便陪我说话解闷儿,说了很多你的事儿,又让大鹏哥哥陪我来找你。”

    燕然忙道:“爷爷说我什么来着?”宋雪微微一笑,道:“说你是个僵尸大头鬼。”燕然被她逗得哈哈大笑,于是两人相互扶持着一阵笑,欢畅之极。

    宋雪吐了吐舌头,道:“又忘了说正事了。你可知为什么这次拜物教设了如此巧妙地局,但是紧要关头却没有出现?燕郎,你武功虽高,只是拜物教那帮人要是来捣乱,相助董狐狸的话,你肯定会很头疼的。”

    燕然心中一凛,道:“别说很头疼,只怕形势逆转,当真不堪设想。”朝宋雪做了一揖,道:“这其中的肯定有很多故事,好阿雪快讲给我听啊。”顿了一顿,道:“必然是爷爷制住他或者逼迫他们不要来的吧。”

    宋雪动容道:“燕郎好聪明。”燕然笑道:“傻子都能猜到,天下除了爷爷谁能又有如此本事?”

    宋雪道:“那也说得是。只是燕郎你不会想到,这次找到李秋白的不单有爷爷,还有无明大师,据爷爷说,除了他们,还有一位来自东瀛的绝世高手。”

    燕然心中一震,脸上微微变色,但是随即恢复如常,宋雪眼睛看着别处,该是没有看见他因想到一个人而震动,只听得宋雪道:“那是东瀛的石俗前辈。”燕然忽想:“上次就是他从李秋白手上救了你。你是该叫石雪的。那是石俗的东瀛本名倒是不知道叫什么名字。对了,红豆前辈也不会姓红名豆吧。但是也没有必要知道她的真名叫什么了,除了宋雪,什么名字能比红豆好听。”

    燕然怕自己想得太多让宋雪起疑,料她的身世该不会有人告知,自己也还是遵守和石俗前辈的约定不要告诉她为好。却听宋雪道:“这三人在京城忽地如约而会,然后赶到拜物教的秘密总坛。那儿李秋白等人已经准备要赶往山海关了,他们一出现,拜物教自是人人都走不成了。爷爷也没有逼他,也没有浪费唇舌多说什么,而是摆下了一个棋局让李秋白去破解。”

    燕然微微一笑,道:“换了我是李秋白也只有下棋一条路了。”

    宋雪点头道:“这个自然。想李秋白开始的时候必然是逼不得已,但是一进入棋局就是三天,三天也没有破解得了,那时所谓大势已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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